生平及簡介
第一部分（致兒子的信）─一
第一部分（致兒子的信）─二
第一部分（致兒子的信）─三
第二部分（自傳續編）
第三部分（自傳續編）─一
第三部分（自傳續編）─二
第三部分（自傳續編）─三
第三部分（自傳續編）─四
第三部分（自傳續編）─五

《富蘭克林自傳》

富蘭克林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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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平及簡介

　　生平

　　富蘭克林一七○六年出生於北美新英格蘭的波士頓，他在家中的十七個孩子中排行十五，父親是從事蠟燭和肥皂製造的小商人。富蘭克林少年時進過兩年學校，後因家境困頓，被迫輟學，十二歲時，父親讓他到哥哥的印刷鋪裡當學徒。學徒的日子是艱難的，然而，他卻利用學徒的閒暇時間刻苦自學，閱讀了大量的書籍，在政治、科學、歷史、文學等方面打下了紮實的基礎，他還通過自學能熟練地運用法語、義大利語、西班牙語、拉丁語。

　　一七二六年，富蘭克林開始在費城獨立經營印刷工廠。從此，富蘭克林的事業生涯開始蒸蒸日上，開始創造一個美國夢的傳奇故事：他印刷並發行影響巨大的《賓夕法尼亞報》；他發明了避雷針、兩用眼鏡、新式火爐和新型路燈；他率先提出了北美殖民地「不聯合就死亡」的口號，並與傑佛遜起草《獨立宣言》；而當美國制憲會議因為聯邦體制問題爭論不休時，富蘭克林又欣然前往，進行調解。一七七一年，他出版了改變無數年輕人命運的《富蘭克林自傳》。這本書生動地記敘了富蘭克林的成長歷程，告誡年輕人積極向上，在世界上影響深遠。一個人在如此眾多的領域成就斐然，美國歷史上幾乎無人能及。

　　一七九○年四月十七日，富蘭克林逝世於費城，美國人民為他舉行了最隆重的葬禮，他被譽為世界上最著名的公民，受到各國人民的敬仰。富蘭克林以自身的努力創造了一個不朽的神話，造就了一個屬於他的時代，成為「他生活的時代和國家中最偉大和最出色的人」。

　　自傳的寫作

　　《自傳》第一部分也就是正傳的全部，是一七七一年寫於英國特懷福德鎮，聖阿薩夫教堂主教家，寫作時間十三天左右。第二部分是一七八四年寫於巴黎附近的帕西，費時不過一週。第三部分是一七八八年寫於費城，前後寫了三個月。第四部分是退休之後，於一七九○年初在家裡寫的，只寫了一兩天就病倒了，而且一病不起，於四月十七日與世長辭。因此，全書只寫到一七五七年；他的更加光輝奪目的後半生沒有寫出來。

　　《自傳》既是富蘭克林前半生的真實寫照，也是北美新民族覺醒、獨立運動前半部的縮影。他對獨立、自由、民主和科學事業的追求，對一切暴政的批判和反抗，這種忘我的奮鬥精神不僅代表了當時北美廣大勞動人民的意志和願望，而且必定會激勵著各個時代的各國讀者的心。

　　在寫作技巧上，《自傳》也有它獨到之處。富蘭克林是美國第一位具有世界聲譽的散文作家，是十八世紀最優秀的幽默大師之一。由於早年在寫作散文上刻苦磨練，如鏤金石，鍥而不合；因此，形成了他那生動簡練、明朗曉暢、清新活潑、幽默親切、引人入勝的散文風格。他的所有作品幾乎都具有這些特點。《自傳》是他的代表作，集中體現了他的風格。

　　我的人生信條

　　一．節制：食不可過飽，飲不得過量。

　　二．緘默：避免無聊閒扯，言談必須對人有益。

　　三．秩序：生活物品要放置有序，工作時間要合理安排。

　　四．決心：要做之事就下決心去做，決心做的事一定要完成。

　　五．節儉：不得浪費，任何花費都要有益，不論是於人於己。

　　六．勤勉：珍惜每一刻時間，去除一切不必要之舉，勤做有益之事。

　　七．真誠：不損害他人，不使用欺騙手段。考慮事情要公正合理，說話要依據真實情況。

　　八．正義：不得損人利己，履行應盡的義務。

　　九．中庸：避免任何極端傾向，盡量克制報復心理。

　　十．清潔：身體、衣著和居所要力求清潔。

　　十一．平靜：戒除不必要的煩惱。也就是指那些瑣事、常見的和不可避免的不順利的事情。

　　十二．貞節：少行房事，絕不使身體虛弱，生活貧乏，除非為了健康或後代的需要。不可損壞自己或他人的聲譽或者安寧。

　　十三．謙遜：以耶穌和蘇格拉底為榜樣。

第一部分（致兒子的信）─一

　　──以下寫於一七七一年英國特懷福德鎮，聖阿薩夫教堂主教家

　　我親愛的兒子：

　　我一向喜好收集有關祖輩的逸聞趣事，即使是一些細小的事情。你也許還能記得你和我一起在英國的時候，我曾經遍訪家族中的老人，為此跋山涉水的情景。我想你也許很願意了解我的生活經歷，對此你還不太熟悉，我目前正在鄉村隱居，估計將有一個星期的空閒日子，於是我便安心坐下來，將我的身世寫下來。此外，我這樣做還另有一些想法。我出身於貧寒卑微之家庭，現在卻生活富裕，並且在世界上還享有一定的聲譽。

　　承蒙上帝的祝福，我至今一帆風順，事事順利，這是我立身處世之道的成功。後輩子孫也許樂意知道這些方法，因為其中一些處境或許與他們相似，值得他們仿效。

　　每當我回想起自己一生的成功，有時候我不禁會說，如果能讓我再選擇一次生活的話，我將樂意再過上一遍相同的生活，只要求像一個作家那樣，再版時能夠糾正第一版的某些錯誤。當然，除了改正錯誤之外，我還要使一生中不幸的經歷轉化得更順利一些。不過，即使這個要求不能得到滿足，我還是願意原原本本地重過一遍。由於這個願望是不可能實現的，那麼只有回憶是最接近重演的了。為了能將回憶久遠地保留下來，就需要把它加以記錄。

　　所以，我將和一般老人們一樣來講述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我這樣做還為了不使聽者感到厭倦，即便是那些因為尊敬老人才來聽我的話的人。因為我自己已經寫了出來，看不看就是他們的事情了。並且我還得自己承認，（即使我否認，人們也不會相信的），寫自傳還能夠大大滿足我的虛榮心。老實說，我時常聽見或者讀到人們說「我完全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這樣的話之後，接下來就開始了長篇大論的自吹自擂。不論他們自己是多麼自以為是，大多數人還是不喜歡別人的自我吹噓。

　　但是，我對這種虛榮心總是很寬容的，無論在什麼地方。這是由於我相信這種自我表現對他們和周圍的人都很有益處。所以，如果一個人把虛榮心當作他生活的慰藉，在大多數情況下，這是不足為怪的。

　　我的一位伯父，他也同樣喜歡收集家族的珍聞軼事。一次，他交給我一些關於我們祖先事情的筆記，我從中才知道，我們家族在諾桑普頓郡的艾克頓教區已經居住了三百多年，在這以前居住了多久，他也不清楚了，大概是從他們採用「富蘭克林」這個姓的時候開始的。因為，在那個時候英國各地人們都採用自己的姓氏。在此之前，「富蘭克林」這個名稱是指一個人民階層，他們有三十英畝的自由領地，並且以打鐵為副業。我們家族一直保持著打鐵這一行業，一直到我這位伯父的時候為止。家裡的規矩是最大的兒子都學打鐵，伯父和我的父親也遵照傳統讓他們的第一個兒子學鐵匠。我還查閱了艾克頓教區的戶口登記冊，其中只記錄了一五五五年以後的出生、婚嫁和喪葬的情況，這個教區已經沒有那以前的戶籍冊了。從那個戶籍冊裡，我了解到自己原來是五世以來小兒子的小兒子。我的祖父湯姆斯原先住在艾克頓，他生於一五九八年，一直在那裡居住到老年，到他不能從事勞動的時候才搬到他兒子約翰的家裡。約翰的家在牛津郡班布雷村，他是一個印染匠，就是我父親的師傅。我的祖父就在那裡死了，也葬在那裡。一七五八年，我們還去看了他的墓碑。他的大兒子湯姆斯住在艾克頓的老房子裡，這份田產後來留給他的獨生女兒。這個女兒的丈夫是一個威靈堡人，名叫費雪。她們後來又把這份田產賣給伊斯德先生，此人如今還是那裡的莊園主。我祖父有四個兒子長大成人：湯姆斯、約翰、班傑明和約瑟。現在，我手頭沒有任何資料，不過我要把還記得的都給你寫出來。如果我搜集的資料在我離家後還保存完好的話，你將會從中看到更詳細的記錄。

　　按照傳統，長子湯姆斯跟他父親學習打鐵，但是他生來聰穎過人，得到當地一個尊貴的紳士伯麥老爺的賞識，他鼓勵他們兄弟努力求學上進。後來，他終於獲得了書記官的資格，成了地方上有名望的人，並且成為當地一切公益事業的積極倡導者，不論是他家所在的村子，還是有關諾桑普頓城鎮或者他們那個州的事物。關於這一類事情我們聽到了很多，他頗受當時艾克頓教區的哈利法克斯勳爵的獎勵和賞識。他於舊曆一七○二年一月六日死去，離我的出生恰巧四整年。記得當我們來到艾克頓教區，從一些老人那裡聽到有關他的生平事跡時感到很驚異，因為這很像是我的個性和為人。當時你說：「要是你出生在他死的那一天，人家還以為這是靈魂轉世呢！」

　　約翰成了染匠，大概是專染羊毛織品。班傑明是在倫敦作學徒的，後來也成為一名絲織品染匠。他這個人非常聰明，我對他的印象很深。因為當我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他渡海到波士頓來，住在我父親那裡，跟我們在同一幢房子住了幾年之久。他的壽齡很高，其孫塞繆爾．富蘭克林如今住在波士頓。他死後留下了兩卷四開本的詩稿，主要是一些贈給親友的即興之作，這樣的詩他曾經送給我一首。他還發明了一種速記法，並教會我使用。可我從不練習，所以現在忘光了。我的名字就是隨著這位伯伯取來的，因為他和我父親之間有著非常親密的兄弟友情。他還篤信宗教，只要是著名傳教士的說教他從來不錯過，並且用速記法將布道全部記錄下來，已經有數卷之多。他還具有一種政治家的熱忱，可從他的身分來講，他也許過分關心政治了。後來，我在倫敦發現了他所搜集的從一六四一年到一七一七年間重要的政論手冊，根據編號來看，已經缺失了許多卷，不過還保存了八卷對開本的、二十四卷四開本和八開本的。因為我經常去買書，我和一位舊書商結識了，他也是偶然見到這些集子，於是就拿給我看。看樣子是我伯父在去美洲的時候把它們留在了倫敦。當然，這可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了。他還在書頁的空白處寫了很多批注。

　　我們這個卑微的家族很早就加入了宗教改革運動，在女王瑪麗統治時期，他們一直堅持新教信仰。當時，因為他們激烈地反對教皇制度，時常處於受迫害的危險之中。他們珍藏著一本英文版的《聖經》。為了能夠將其安全地保存，他們把《聖經》打開，用細繩綁在一個折凳面底部。這樣，當曾祖父向家人宣讀《聖經》時，他把折凳翻過來放在膝蓋上，在帶子底下翻閱，還有一個孩子在門口站著，如果看見教會法庭的官吏過來，他會馬上報信，於是板凳又重新翻了過來，凳腳朝下放好，聖經就像原先一樣藏在凳子下面了。這是我從班傑明伯父那兒聽說的。直到查理二世的末年，我們家族還是一直信奉國教。但是那時有幾位部長因為不信奉國教遭到了驅逐，他們在北安普敦郡舉行集會宣布了自己的信仰。班傑明、若西亞追隨他們，並且一生堅信不渝。而家族的其他人仍然信奉國教。

　　我父親若西亞很早結了婚，大約是在一六八二年，他帶著妻子和三個孩子移居到了新英格蘭。因為他所信仰的祕密宗教不僅被法律禁止，而且還常常受到騷擾，因此父親的許多熟人都移居到了新大陸。他們希望在那裡可以享有宗教信仰的自由。我父親也同意隨他們前往美洲。

　　在那裡，他的前妻又生了四個孩子，後來第二個妻子又為他生了十個。這樣，我父親一生共有十七個孩子。我還記得有一次十三個孩子圍在他的桌旁，這十三個孩子後來都長大成人，各自成家立業了。

　　我是最小的兒子，在所有的孩子當中倒數第三，因為我還有兩個妹妹。我是在新英格蘭的波士頓出生的，我的母親是父親的第二個妻子，名叫艾比亞．福爾傑。我的外祖父名叫彼得．福爾傑，他是第一批來新英格蘭的定居者。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科頓．馬瑟在他的《美洲基督大事記》中曾稱他為一位信仰虔誠、學識淵博的英國人。我聽說他也曾經零星地寫了些即興小詩，不過只出版了其中一篇，好多年我還曾見過的。那首詩寫於一六七五年，是寫給那些與政府有關人士的，這是一首當時流行的那種樸實無華的小詩。這首詩擁護信仰自由，聲援受迫害的浸禮會、教友會和其他教派。他認為對印第安人的戰爭和這個國家的其他一些災難的根由，都在於對信仰自由的迫害，而這些災難又是上帝對這種重大罪行的判決和懲罰。於是，他要求當局廢除那些毫無仁愛之心的立法。我的印象是，整首詩寫得簡潔平實、流暢大方。我還記得最後的六行，這些詩句的大意是說他的批評完全是出於善意，因此他並不想隱瞞自己的真實姓名。

　　　由於我從心底裡憎恨

　　　做一名惡意的誹謗者

　　　我在詩篇中寫下姓名

　　　心中沒有懷一絲惡意

　　　我如今居住在舍伯鎮

　　　你朋友彼得．福爾傑

　　我的哥哥們都選了各不相同的職業，父親準備把我這個最小的兒子奉獻給教會。所以，我八歲的時候就被送到學校去唸書。我很小就會讀書了（我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不會閱讀，所以我想那時一定非常小）。父親的朋友們都說我將來會成為一名有成就的學者，這樣就更堅定了他讓我唸書的打算。班傑明伯父也很贊成這個主意，並且提議把他速記下來的全部說教的記錄本贈送給我。從他的性格來看，這大概是作為我開始時的資本罷。但是我在文法學校還沒有讀到一年，父親就改變了主意，讓我退了學，進了一家專教寫作和算術的學校。雖然那時候我的成績已經從中等水準躋身於前幾名，並且還跳了一級，年底就可望升入三年級了。可是，父親考慮我們這麼個大家庭要負擔我上大學的費用，可不是很容易的。同時他看到許多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日後生活困難，他是當著我的面對朋友這樣講的。後來的那所學校是由當時著名的人物喬治．布勞內爾先生開辦，他辦學已經很有成就，教學的方法採取寬容和鼓勵。我在他的教導之下，很快練就了一手好字，但是算術還是不行，並且毫無進步。十歲那年，我回家幫助父親做生意。他經營的是蠟燭和肥皂製造。他原本並不從事這一行當，但是到了新英格蘭後，他發現這裡對染色行業需求不大，難以維持一家人的生活，所以才改做皂燭業了。我就幫著剪燭芯、灌燭模，有時還照看店面、跑腿當差。

　　我十分厭惡這個行當，心裡渴望去航海，但是父親堅決反對。好在我們家住在海邊，我就常到海邊玩，我很小就會游泳，而且還學會了駕船。當我和男孩們一起在船上玩的時候，常常是由我來指揮，尤其是在面臨危險的時候。在其他場合我一般也是孩子頭，不過有時候我也會把他們帶入困境。我想舉一個例子，因為這件事還顯示出我從小就有突出的熱心公益的精神，雖然當時這件事做得並不合適。

　　在大西洋的岸邊有一片鹽灘沼澤地，漲潮的時候，我們這些男孩子常到那裡捉鰷魚。時間長了，沼澤被踩踏成了一片泥漿。為了方便我們站立，我提議築一個平壩。於是，我帶著大夥去看一堆石頭，這是準備用於建造一幢新房子的，不過正好符合我們的需要。到了傍晚，我等工人下班之後，便找來了幾個夥伴，使勁地幹了起來。我們幾個人抬一塊石頭，像螞蟻搬家那樣，把石頭全部搬了過來，壘起了一座小平壩。結果，第二天早上工人們驚訝地發現石頭飛跑了，他們追查石頭搬到哪裡去了，終於發現被用來築了海邊的平壩。自然，我們誰也跑不了，被告了狀，同伴們也都受到了父親的嚴厲斥責。我也一樣，雖然我極力表白我們這項工程的實際用處，但是父親還是用他們的方式，教訓我這種不誠實的行為是多麼有害。

　　想來你也許願意對祖父有更多的了解。他中等身材，身體健壯，而且十分勻稱。他頭腦靈活，聰明機敏，不僅圖畫得非常好，而且具有音樂天賦，嗓子很好，歌聲優美動聽。有時候，當一天的事情做完之後，他會在晚上一面演奏小提琴，一面唱起聖歌，聽起來確實令人十分快意。他還喜歡擺弄一些機械什麼的，有時還能夠熟練地使用其他行業手藝人的工具。不過，要說你祖父最了不起的地方，那還在於他能夠對所面臨的問題，做出全面而恰如其分的理解和確切的判斷，不論是辦理公務或者是處理一些私事都如此。當然，他一生也沒有擔任過任何公職。因為家境的窘迫，而且家裡還有這麼多的子女需要受教育，這使得他必須緊守自己的生意。雖然如此，還是有一些頭面人物經常登門拜訪，他們往往是就鎮上和所屬教區的事務來向他徵詢意見的，並且他們都十分尊重他的意見和建議，這些我現在還記得十分清楚。還有的人在私人事務上遇到麻煩，也常來找他商量，有時雙方發生了爭執，他就會被請去主持公道。只要有空閒，他還喜歡請來一些通情達理的朋友或鄰居，大夥兒同桌而談，這時候，他們特別注意挑選些實際的話題來討論，為的是能夠使在旁邊聽的孩子們藉此明白道理、增強辦事能力。他就是用這種方法把我們的注意力集中在這些方面。比如在我們的生活中哪些行為是善良的、哪些行為是正直而且明智的，致使我們常常忘記了桌上有什麼好吃的東西，飯食的味道好不好、合不合自己的口味諸如此類的事情。所以，這些事情我從小就不放在心上，不論前面放的是什麼樣的飯食都是一個樣，因為我從不去留意。就是到了今天，要是有人在吃過飯幾個小時之後問我吃的是什麼，我多半是說不上來。不過這也有好處，比如在旅行時就很便利，同伴們經常因為食物不合胃口而痛苦，我卻從來不會為此煩惱。在這方面我父親要比我懂得多。

　　我母親和父親一樣，在生前身體一直很好，去世後他們合葬在波士頓，我在他們墓前立了一塊大理石墓碑，上面銘刻著如下的碑文：

　　　若西亞．富蘭克林

　　　與妻子艾比亞安葬於此。

　　　在五十五年的共同生活中，

　　　他們相親相愛，

　　　雖然既無田產，又無高俸厚祿，

　　　靠著一生辛勤勞作，蒙上帝的祝福，

　　　他們維持著一個大家庭安然度日，

　　　將十三個兒女和七個孫兒養大成人。

　　　他們將聲名長存。

　　　觀者應從中受到激勵，

　　　勤勉人生，篤信上帝。

　　　若西亞信仰虔誠，明智謹慎。

　　　艾比亞忠誠貞潔，節儉賢慧。

　　　謹立此碑，永誌紀念。

　　　先考喬塞亞．富蘭克林生於一六五五年，卒於一七四四年，享年八十九歲；

　　　先妣艾比亞．富蘭克林生於一六六七年，卒於一七五二年，享年八十五歲。

　　唉，我這樣嘮叨了些離題話，看來真是已經老了。以前，我寫文章可比現在有章法多了。不過在家人的聚會中，人們可以不必像參加公共舞會似地梳妝打扮，這大概是一種自在隨意的表現吧。

　　※※※

　　還是言歸正傳吧。我在父親的店裡就這樣連續幹了兩年，那時我已經十二歲了。我哥哥約翰本來是跟父親學藝的，那個時候結了婚，離開父親到羅德島去自立家業。很明顯，我是注定要接替哥哥的位置，成為一個蠟燭製造匠了。但是，我那時仍然不喜歡這個行業。父親開始擔心起來，假如不替我找一個更合適的職業的話，我會像若西亞一樣私自逃到海上去航行。那樣，他當然會十分惱火。因此，他就時常帶著我一起到外面走走，讓我看看木匠、瓦匠、車工和銅匠這些活計，他希望由此發現我的志趣所在，以便能夠在陸地上為我謀求一個固定的職業。所以從那個時候起，我就養成了這樣一種樂趣，喜歡觀察手藝高超的工人如何擺弄他們的工具。我從中學到了很多有用的東西，真是獲益匪淺。當一時請不到工匠時，我就自己幫家裡幹些維修的工作。有時候，我還會突發奇想，於是就自己製造個小機器來做一下實驗什麼的。父親最後決定讓我從事製造刀剪的行業，因為那時候，我伯父班傑明的兒子塞繆爾已經在倫敦學成這門手藝，並到波士頓自己開業。於是，我就被送到那裡去做一個時期的學徒。不料他想要向我收取學費，這使我父親很惱火，所以他又把我領回了家。

　　我從小就愛好讀書，所有的零用錢都花在買書上了。那個時候我非常喜歡《天路歷程》，所以一開始就搜集了約翰．班揚文集，那是單獨發行的一本小冊子。後來，我把這些東西全部賣掉，又買了Ｒ．Ｂ．柏頓的《歷史文集》。這些都是小販們叫賣的書，價格非常便宜，只需要四、五十美分就可以將全集買下來。我父親有一個小圖書館，其中收藏的大都是關於宗教辯論的書籍，大多數我都讀過，所以現在有時候還很懊悔，在自己求知欲最旺盛的時期竟沒有看對自己合適的書，因為十分清楚，我不會去做一名牧師。普魯塔克的《英雄傳》是我非常仔細地閱讀過的一本書，現在看來這段時間對我極為有益。另外還有笛福的《計劃論》和馬太博士的《論行善》，這兩本書改變了我的整個思想傾向，這在以後的幾件大事中明顯地表現出來了。

　　正是由於這種對書籍的愛好，使得父親最後決定讓我從事印刷業，雖然我的哥哥詹姆士已經學了這一行業。一七一七年詹姆士從英國回來，帶回了一臺印刷機和一副鉛字模，在波士頓開辦了一個小印刷廠。對我來說這當然遠勝過父親的職業，不過內心裡我依然嚮往著航海。父親為了防備這種渴望成為現實，立即叫我去跟哥哥做學徒。我抗拒了一些時候，最後還是被說服了，與詹姆士簽訂師徒契約。當時我只有十二歲。按照契約規定我的學徒要到二十一歲才能滿師，而且只有在最後一年才能領取一個熟練工的薪水。我只用了很短的時間就學得了熟練的技藝，成為他的得力幫手。那個時候我已經能讀到一些好書，因為我結識了一位在書店的學徒，有時我能夠從他那裡借些書來看，我總是很小心地保持書本的整潔，盡快地歸還。經常是晚上借來書，第二天早晨就去還，這樣一來不會有人察覺少了書。因此我常常是到深夜還坐在房間裡讀書。

　　沒過多久，我引起了一名精明的商人馬太．亞當斯先生的關注。他還是一位收藏家，家裡有一大批圖書。他經常光臨我們的印刷廠，一次，他邀請我去參觀他的藏書室，並且慷慨地允許我隨意挑選借閱。我那時候正迷上了詩歌，自己也寫了幾首小詩。我哥哥認為這或許能夠派上用場，所以大加鼓勵，並且要我編寫幾首即興歌謠。於是，我就寫了兩首敘事詩，一首是《燈塔悲劇》，講述華薩雷船長和他的兩個女兒在海上遇難的故事。另一首是水手歌謠，敘述捉拿海盜鐵契（或叫作「黑鬍子」）的事情。這兩首詩都是用貧民謠小曲的格式寫的，行文頗不雅，並沒有什麼價值。詩歌印好以後，哥哥就讓我拿到鎮上去賣。第一首詩十分暢銷，因為它所講述的事件就發生在不久以前，曾經轟動一時。這一成功使我感到很得意，但是父親卻對此大加嘲笑，他說詩人大都是些窮光蛋。這使我十分掃興，我終於沒能成為詩人，這也許是一件幸事，因為我即使成為詩人，恐怕也是很差勁的。但是，練習寫作散文卻對我的一生有極大幫助，我人生的進步主要得益於此。因此我將告訴你，在這樣的生活境況下，我是怎樣掌握寫作散文這門技能的。

　　在我們的鎮上還有一個酷愛讀書的小夥子，名叫約翰．科林斯。我和他交往密切，不過我們時常爭論，我們也的確喜歡爭論，相互間都希望能夠駁倒對方。可是，這種愛好爭辯的癖好很容易發展成為一種很壞的習慣。爭論往往會產生摩擦，朋友之間一有矛盾就很難和睦相處，結果不但交談被破壞，產生厭惡情緒，甚至可能導致敵意。要不然的話，這倒是一種加深友誼的好方法。我這種愛好爭辯的習氣，可能是從閱讀父親的宗教辯論的書籍中染上的。以後，我注意到除了律師、大學教授以及在愛丁堡受教育的各種人士以外，絕大部分明白事理的人都沒有這種陋習。

　　有一回，不知是為什麼，我和科林斯展開了一場爭論，問題是婦女是不是應該接受教育、她們有沒有學習知識的能力。他固執地堅持婦女天生不是學習的料，她們受教育很不適宜。也許是為了爭論的緣故吧，我則站在相反的立場。他向來比我能說會道，詞彙豐富，出口成章，說起來滔滔不絕。他之所以占上風，在我看來是因為口齒伶俐，絕非他的論據比我充足。

　　我們一時不能取得一致的看法，就這樣分手了，我很想把自己的觀點闡釋明白，而一時又沒法再見面，因此我就拿起筆來，把我的論點整理清楚，寫成文章寄去。他也用信來回答，於是我再回信答覆。這樣一來，我們每人都寫了三四封信。父親碰巧看到了我們寫的東西，他認真地看了一遍之後，沒有對討論的問題發表意見，卻趁此機會和我討論起了文章的寫作風格。他認為雖然我在文詞的拼寫和運用標點上要強過對方（這當然得歸功於印刷廠），可是在措辭的優雅、陳述問題的嚴謹和條理的清晰方面卻遠遠落後於對方。他對此一一舉出例證，使我心裡信服。我以為他的評論很有道理，從此以後開始注意文章的寫作方法，下決心提高自己的寫作水準。

　　恰好在這個時候，我偶然看到一本《旁觀者》的第三卷，以前，這一套書我一卷也未見過。於是我把這一卷買下來，反覆讀了好幾遍，真是樂趣無窮。我認為此書的文章寫得妙極了，如果可能的話，希望能夠模仿它的風格。這樣一琢磨，我就選了其中的幾篇文章，歸納出每段表述的要旨，接著把它擱置幾天。然後不看原書，用自己想得起的合適詞句重新組合句子，盡量按其原來的內容充分展開，重新寫就這篇文章。然後將原文與我寫的複製品做一個比較，找出其中的錯誤，一一修正。我發現自己的詞彙太貧乏，或者說不能在需要的時候想出恰當的詞彙來，使要表達的內容即刻變為言詞。我想假如我繼續堅持寫詩的話，這種技能早應該掌握了。因為要配合詩歌的韻律，即使是相同的含義也要使用長度各異的詞彙，而且要講究押韻，還需要聲調各不相同的詞。這樣就會迫使我不斷地搜尋不同形式的同義詞，也就會使我牢牢記住形形色色的詞彙，這樣自己就能夠得心應手地運用詞彙了。於是我找出其中的一些故事，把它們改寫成詩歌。

　　一段時間後，當我差不多已經忘記了這些故事的散文體之後，再把它從詩的語言恢復還原為散文。有時候，我還有意把文章的內容次序打亂，過些日子再重新進行整理，設法使它們恢復原來的排列次序。然後再來展開句式完成全篇。我之所以要這樣做，是為了學習如何整理思想表達方式。到後來，我又把自己所作的散文和原文進行比較，找出裡面的錯誤一一訂正。也有這樣的時候，我洋洋自得地以為在某些不太起眼的細節上，自己竟然對原來的章法和語言做了某種改進。這又促使我以為自己有朝一日會成為一名不錯的英語作家，對此我心裡寄予了極大期望。可是，我只有在晚上或者早晨去上班之前才有時間做這些練習，不然就只有在星期天。一到星期天，我就設法逃避上教堂做禮拜，盡量能夠獨自待在印刷廠裡。要是我還在父親的管教之下的話，他是一定會逼我上教堂去的。雖然如此，我當時還是認為做禮拜是每個人應盡的義務，只是我實在擠不出時間來履行這項義務罷了。

　　※※※

　　大約在我十六歲的那一年，也是極為偶然，我見到一本屈里昂寫的一本宣傳素食的書，我決定嘗試一番。那時候我哥哥還沒有結婚，我們自己不做飯，師徒全都在另外一戶人家搭伙。我不吃葷給大夥兒帶來了不少麻煩，常常因為這種怪癖而受他們的責備。我學會了一些屈里昂介紹的烹調食品的方法，如煮山芋、煮飯、做快速布丁等等，然後向哥哥提出：假如他願意把我每週伙食費的半數給我，我願意伙食自理，他立刻同意了。不久我就發現還能夠從這筆錢中再節省一半。這可為我買書增加了一大筆資金。這樣做還給我帶來了另一個好處，就是當哥哥和別的徒工去吃飯，我可以一人留在印刷所。草草地吃完了我的輕便點心，常常只是一塊餅乾或是一片麵包、一把葡萄乾或是從麵包鋪中買來的一塊果餡餅和一杯清水，在他們回來以前的一段時間裡我就可以讀書了。由於飲食節制常常能使人頭腦清醒、思維敏捷，所以我比以前取得了更大的進步。

　　我曾經因為不懂算術而遭到人們的羞辱，在學校裡也有兩次算術成績不及格。因此我就把考克爾的算術教本找了來，很順利地從頭到尾自學了一遍。我還讀了舍勒和斯圖美有關航海的書籍，從中學到了一些幾何知識，不過除了這一點以外，我對於這門學科沒有做過更深的研究。在這一時期，我還讀了洛克的《論人的理解力》和波爾．魯耶學院教授們所著的《思維術》。

　　就在我這樣專心致志提高語言寫作能力的時候，我弄到了一本英語語法書（可能是格林伍德所作）。在這本書的後面附有關於修辭法和邏輯的簡短介紹，關於邏輯的那篇在結束時舉了一個用蘇格拉底對話進行論辯的實例。不久，我又找到色諾芬寫的《蘇格拉底回憶錄》，其中還有許多關於這種論辯法的例證。這一辯論方法把我深深地迷住了，我完全放棄了以前辯論時那種生硬的反駁和正面論證的方法，而且在辯論的時候，還會表現出一副謙卑的探詢神態和質疑口吻。我就是在那個時候讀了沙夫茨伯理和科林斯有關宗教的書籍，對宗教教義的許多問題產生了懷疑，經常與人們進行公開的辯論。我發現運用這種方法可以使自己毫無破綻，卻可使對手陷入十分為難的境地。他們往往不會想到會被引誘到如此境地，落到重重困境之中不能自拔。對此，我不免有些洋洋自得，只要一有機會就加以運用，成了一名迫使對手認輸的辯論行家，甚至駁倒了一些知識淵博的對手。我就是這樣獲得了與自己的身分或者我所堅持的理由並不相稱的勝利。

　　我使用這種方法達數年之久，後來才逐漸地將它放棄，僅僅保留了在闡述自己觀點的時候要保留餘地的習慣。當我提出可能引起爭議的事項時，我絕不會使用「肯定地」、「無疑地」這類對意見表示確鑿之意的字眼。相反，我總是傾向於說自己對此事的「設想」或「理解」是如此這般，或者出於某種原因，我認為某事如何，我是怎樣理解，或者在我看來要是沒搞錯的話事情是這個樣子。我認為如果要向他人闡述自己的觀點、使人信服自己倡導的方法時，這樣的說話方式將極為有利。

　　再說，人們之所以要交談，其目的無非是傳播某種事情、接受某些事情，或者是表達感情取悅於人，因此我奉勸善良的聰明人，為了不削弱他們行善的能力，切勿採取一種獨斷式的、自以為是的說話方式。因為這種講話方式常引起人反感，容易使人產生抵觸情緒，常常達不到交流思想、傳達情感的目的。因為假如你的目的是在教誨人，講話時過分自信的武斷態度有時會引起反駁，使人不以為然，因而使公正的討論成為不可能。如果你本來是想吸取別人的見解，可是同時又明確地堅持自己的看法，那麼明達謙遜的人士就會讓你繼續堅持錯誤見解，因為他們並不願意與你爭辯。可見，你持這樣的態度就很難指望博得人們的歡心，贏得他人的贊同。蒲柏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不要以教訓的方式去教導人，他人不懂的要以提示的方式傳達。」

　　並且告誡我們：

　　　「即使你深信不疑，

　　　　說話也應當寬容謙和。」

　　我想可以用蒲柏的另一句詩與之相配，並且我想這會比放在原來的地方更適當些。這一句是：

　　「因為傲慢無異於不明事理。」但是蒲柏用以相對的一行詩卻很不合適，這句詩是這樣的：

　　「大言不慚只有一個理由，那就是：傲慢即為愚蠢。」

　　這不甚恰當：「因為傲慢」，這為什麼和另一句相對得不得體呢？我只得重複一遍原句了：

　　　「言詞無理即無回旋餘地，

　　　　因為傲慢無異於不明事理。」

　　難道愚蠢（假如人不幸而竟致愚蠢的話）不就是他傲慢的理由麼？這兩行詩，假如這樣寫，不是更恰當嗎？

　　　「言詞無理只能這樣辯解，

　　　　不懂謙遜因為不諳事理。」

　　當然這個對句是否恰當，我還是讓世人來評判吧。

　　※※※

　　大概是在一七二○年或者一七二一年，我哥哥開始出版報紙。這是在美洲殖民地發行的第二份報紙，名稱叫作《新英格蘭報》，在它之前出版的報紙名叫《波士頓通訊》。我記得他的一些朋友認為不大可能發行成功，勸他不要做這份生意。依照他們的看法，美洲殖民地裡有了一家報紙已經夠了。可是你看，如今（一七七一年）至少已經有了二十五家報紙了。不過，我哥哥還是繼續幹了起來。那時候，我一排完字或者印刷完畢，就抱起報紙，穿街走巷，把它們送到鎮上訂戶手中。

　　我哥哥的朋友之中有些人很有才氣，他們為了消遣，就給報紙寫一些小文章。這些文章大大提高了報紙的聲譽，從而使銷量上升。這些紳士們還經常到印刷房來拜訪。聽他們高談闊論，講述報紙是如何受人歡迎，我不禁躍躍欲試，也想寫一些東西。不過，因為我還只是一個孩子，擔心要是哥哥知道是我寫的東西，他會反對在他的報上發表。於是，我就想方設法改變筆跡，寫了一篇匿名的文章，夜間放在印刷所大門底下。第二天早上，我哥哥發現了這篇文章，到那些撰稿的朋友來訪的時候，他把這篇文章交給他們傳閱。他們就在我的面前讀完文章，並且做了詳細的評議。能得到他們的好評，我在心裡暗自高興。他們讚許這篇文章，猜度它的作者，提到的全是當地有學問有智慧的知名人士，這簡直使我欣喜若狂。現在想來我很幸運，能遇到這些人做我文章的鑒定家，雖然這些人也許並不值得我當時對他們如此地敬重。

　　正是由於受到這樣的鼓勵，我後來又撰寫了幾篇文章，用同樣的方式投遞到印刷廠，這些文章同樣得到好評。我一直保守著這個祕密，沒把事情透露出去，直到我覺得再沒有必要這樣做為止。這樣一來，哥哥的朋友們都對我刮目相看，但是我哥哥卻不喜歡他的朋友重視我。

　　因為他認為這樣會使我變得目中無人，這種顧慮也許有點道理。可是，這件事卻成為我們兄弟兩人後來反目的開端。儘管他是我的哥哥，他卻僅僅把我當做他的徒工，自以為是我的主子，因此指望我像其他學徒一樣替他賣命。可是我不這麼看，希望能夠從他那兒得到更多的照顧，覺得他要我做的某些事情太降低了我的身分。我倆就經常吵架，常常鬧到父親那兒，父親一般總是站在我的一邊，這是由於我大多有理，也可能是因為我比他能說會道。但我哥哥脾氣暴躁，常常把我狠狠地揍一頓，而我則懷恨在心。想到學徒期滿還遙不可及，真是盼望有機會早點結束學徒生涯。出乎意料之外，這種機會終於來臨了。

　　我們報紙上曾經刊登了一篇有關政治的評論（我已經記不起來內容是什麼了），結果觸怒了當局。議會簽發拘押票，逮捕了我哥哥，嚴加審問，並且判了他一個月的徒刑。他之所以被監禁，我猜想大概是由於他不願意透露作者的姓名。我也同樣被逮捕，並且受到參政會的審訊。我沒有給他們提供什麼有用供詞，他們只是教訓了一番就把我放了，也許是因為他們認為作為一個學徒，我有義務保守師父的祕密吧。

　　儘管我們兄弟倆並不和睦，但是，我哥哥被關押還是令我憤怒。所以在他被拘禁期間，我擔負起了有關報紙的全部事務，並且斗膽在報上刊文又對統治者進行了一番冷嘲熱諷，我哥哥對此十分感激。可有一些人卻因此對我產生了惡劣的印象，認為我雖然是一個少年才子，但天性卻不那麼令人喜歡，偏好誹謗嘲諷他人。沒過多久，我哥哥從監獄裡釋放出來，同時還帶回來了一道議會的決定（這是多麼稀奇古怪的決定啊）：「禁止詹姆士．富蘭克林繼續出版名為《新英格蘭報》的報紙。」

　　哥哥的好友們在我們的印刷所裡舉行了一次會議，商討在這種情勢下他應採取何種對策。有人提議改換報紙的名稱，以此來迴避議會的決定。我哥哥覺得這個辦法有所不妥。最後他想出了一個更好的辦法。就是今後以我的名義來發行報紙。為了避免州議會可能的非難，說他讓自己的一個學徒出版報紙，於是他又想出一個方法，把我們簽定的學徒契約退還給我，並在契約的背面註明解除師徒合約，以備在必要的時候出示證明。但是，為了保障他對我的控制權，他要我另外簽訂一個在未完的學徒期限有效的合同。這個計劃其實是非常脆弱的，但是我們立即執行。這樣報紙就以班傑明．富蘭克林的名義又持續出版了好幾個月。

　　可是，後來我們兄弟倆之間又發生了新的爭執。因為我估計他不敢把新契約公開，於是想方設法地為自己爭取自由。當然，對我來說鑽這個空子頗不應該。現在想來這可謂我人生所犯的第一大錯。不過，我那時並沒有感到有什麼不妥，因為我哥哥雖然在不發脾氣的時候為人還挺不錯，可是他只要一發脾氣就狠狠揍我，這使得我異常憤怒。可能是我這個人太粗魯無禮，容易惹人發火。

　　當他斷定我真的要離開的時候，就跑到鎮上的所有的印刷所老板那裡去打招呼，想方設法不讓他們雇傭我，因此我在那裡無法找到一份工作。這使我產生了去紐約的想法，因為那地方離這裡最近，並且有很多印刷所。那時候我有一種強烈的欲望，就是要離開波士頓。有時我想自己已經成為當地統治集團的眼中釘，從州議會處理我哥哥案件時所表現的專橫來判斷，假如我繼續待下去很可能被捲入麻煩。再就是我對宗教問題不夠審慎的批評，善男信女們已經把我看作是可怕的異教徒和無神論者了。我決心要離開這兒，這時父親卻站到了我哥哥的一邊。我心裡十分清楚，如果我明目張膽地鬧著要走，他們肯定會採取措施阻止我。於是我的朋友科林斯幫我安排了一個出走的計劃。他跟一艘「紐約」號單桅船的船長講好了讓我搭乘他的船，說我是他的一個年輕友人，由於使一個不正經的女孩子懷了孕，她的朋友們又逼著我娶她，因此我無法公開露面，也不敢公開逃走。於是，我賣掉了一部分書籍，拼湊了一點錢，被悄悄地帶上了船。這次航行可謂一路順風，三天的時間就已經到了紐約。

　　※※※

　　就這樣我一個年僅十七歲的男孩子，孤身一人來到離家將近三百英哩的地方，既不認識當地的任何人，也沒有一封介紹信，口袋裡僅有極少的幾個錢。這時候，我對航海的興趣早已蕩然無存。不然我現在倒可以如願以償了。不過，因為我已經學會了一門手藝，並且自認為是一個很不錯的技術工人。於是我找到一位印刷鋪老板，請他收我為夥計。這就是年老的威廉．布萊德福先生。他本來是賓夕法尼亞的第一個印刷商，因為與那裡的總督喬治．凱夫發生了爭執，就遷到紐約來了。

　　可是他那裡生意不多，人手已經夠了，不能雇用我。不過他對我說：「我有一個兒子在費城開業，最近他最得力的幫工阿奎拉．羅斯死了，正缺少人手，要是你到那兒去，我想他可能雇用你。」費城離紐約還有一百英哩的路程，於是我搭乘一艘開往安博的小船出發了。我把箱子和行李留下，只好等隨後由海船運去了。

　　我們在穿越海灣時遇上了大風，那張破爛不堪的風帆被撕成了幾片，因此無法駛入基爾河，海浪把我們沖到了長島。在這途中，有一個喝得爛醉的荷蘭乘客失足墜入海中，就在他正要下沉之時，我伸手從水中抓住了他亂蓬蓬的頭髮，一把將他拉了上來，在其他人協助下，總算又把他放在船裡。他在水中這麼一浸清醒了些，從口袋裡掏出一本書來，要我幫他晾乾，然後便睡覺去了，這是一本荷蘭文的《天路歷程》，是我最喜愛的作家班揚的作品。而且由銅版印製的，紙張精良、印刷細緻。裝潢比我所見到的英文原文版要漂亮多了。後來我發現《天路歷程》已經被譯成了許多種歐洲語言。我想除了《聖經》以外，它比任何其他書籍擁有更廣泛的讀者。根據我的了解，可敬的約翰是把敘事和對話融合在一起寫作的第一位作家。這種寫法對讀者很有吸引力，在作品最動人的部分，讀者宛如身歷其境，親自參與人物的對話。笛福在《魯濱遜漂流記》、《摩爾．弗蘭德斯》、《宗教求愛》和《家庭教師》中努力模仿這種寫作手法，獲得了極好的效果。理查遜在他的《帕美勒》等作品中也運用了相同的寫作方法。

　　當我們靠近長島，才發現船無法在這個地方靠岸。沙灘上碎石累累，浪高水急。我們拋下錨泊住船，無奈地往岸上眺望。有人來到水邊，向我們高聲呼喚，我們也同樣呼叫，但是風浪的聲音實在太響，我們聽不清對方在說些什麼，因而無法相互表達自己的意思。岸邊泊有幾條小船，我們聲嘶力竭地叫喊，一邊使勁地做手勢，要求他們駕船把我們接過去。但是他們可能沒有弄懂我們的意思，不然就是認為無法做到，於是紛紛走開了。天黑了下來，我們除了等待風力減弱之外，無計可施。我和船老大商量要是能睡得下，就先進艙內睡上一覺。那個荷蘭乘客還渾身濕透地躺在那兒，因此我們也擠了進去。浪花打在船頭上，漏進艙來打在我們身上，沒多久我們就和他一樣全身濕透。我們就這樣躺了一夜，根本沒有得到什麼休息。幸好第二天風勢減弱了，我們調轉船頭，爭取能夠在天黑之前到達安博。因為我們已經在海上漂泊了三十小時，既沒有東西可吃，又沒有淡水可喝，只有一瓶混濁的甜酒，而外面的海水鹹得無法入口。

　　我當天夜裡開始發高燒。自己躺在床上，記得不知在什麼地方讀到過喝涼水可以幫助退燒。

　　於是我就照此去做。整個晚上渾身上下大汗淋漓，終於使高燒退了下去。第二天早上，我擺渡到對岸，徒步向著五十英哩之外的柏林頓走去。據有人說在那裡可以乘船到達費城。

　　這整整一天傾盆大雨下個不停，我渾身上下都濕透了。到中午的時候已經是筋疲力盡，只好在路邊一家破舊的小旅店住下，可是徹夜難眠，我開始有點懊悔當初不該離家出走了。我心情沮喪，甚至想像自己可能正處於被抓捕的危險之中。因為我的外表顯得十分窮酸，好像是一個可憐的人物，因此擔心會有人盤問我，懷疑我是逃出來的傭人。可是第二天，我還是繼續向前趕路，直到天黑才在一家客店投宿，此地離柏林頓只有十來英哩。客店的店主是布朗先生，布朗先生在我吃飯的時候和我攀談起來。當他發現我讀過一些書的時候，他顯得十分和氣且友好。我們的交往就是這樣開始的，並且一直持續到他去世。我估計他是一個走江湖的郎中，因為無論哪一個歐洲國家，或者某一個英國城鎮，他都異常熟悉，能說出詳細的情況。他還很有學問，而且頭腦敏捷，但是沒有宗教信仰。幾年後，他居然把《聖經》改寫成打油詩，就像科頓曾經對維吉爾的著作所做的那樣。經過這樣的轉換，許多嚴肅的事實就顯得滑稽可笑起來。如果他的這部作品出版的話，對那些意志薄弱的人將會產生極為不良的影響。好在一直沒有發表過。

　　在他店裡宿了一晚，我第二天上午趕到了柏林頓。但是令我十分懊喪，因為在我趕到之前，開往費城的定期航班剛剛開走。那天是星期六，可是到下星期二之前沒有開往費城的船。於是我又回到了鎮上的一個老婦人那兒，我曾經向她買了一些薑餅，用水泡著吃，我向她請教應當怎麼辦。她說在下一班船到來之前，我可以在她家裡借住。因為徒步趕路實在太累了，於是我接受了邀請。她聽說我是一個印刷工人，就勸我留在柏林頓謀生，但是她全然不知搞印刷需要種種資料。她親切和藹，非常好客，用燉牛肉來招待我，可只接受一罐啤酒作為酬謝。當時我想，到下星期二之前應該走不了。可是，我傍晚到河邊散步的時候，恰巧從一艘小帆船旁經過，船上有幾個乘客，這條船正好是駛往費城去的。他們讓我上了船。因為沒有風，我們一路上划船行駛，可是過了半夜，還是看不到費城的影子，有的乘客就斷定一定已經超過了費城，不願再划下去了。其餘的人也搞不清楚我們究竟到了哪裡。因此我們就把船向岸邊駛去，划進一個小河灣。在一道舊木柵旁邊登了岸。十月的夜晚頗有寒意。我們拆下木條點了一堆篝火，圍在那兒一直等到了天亮。這時候才有一個乘客辨認出這裡是庫柏灣，費城在此地北方，只要不太遠的一段路程。我們一駛出河灣就看見了費城。我是在這個星期天的上午九點鐘左右從市場街碼頭上岸的。

　　我如此詳盡地敘述這次旅程，還要盡可能詳細地把我最初進入這個城市的情況講出來。這樣是為了你可以在腦海中進行這樣一個比較：我的開端是如此艱難，後來卻在此成為一個德高望重的人物。那時候我一身工作服，因為體面的衣服還沒有隨行李運到。這一路上風塵僕僕，我全身上下骯髒不堪，口袋裡鼓鼓囊囊，塞滿了汙濁的襯衣和襪子。既舉目無親，也無處可以投宿。因為趕路、划船和缺乏休息，我感到累極了。此時我腹中空空，身上只剩下一元荷蘭盾和一先令銅板。而且這個一先令銅板還作為船費給了船夫。他們起初不肯收，因為我幫著出力划船，但是我堅持要他們收下來。有時候一個人在只有少量錢財時，反而比錢多時來得慷慨些，也許是怕別人認為他身上沒錢的緣故吧。

　　※※※

　　我來到街上，毫無目的地四處蹓躂，就這樣來到市場附近。在那裡看到一個小男孩手裡拿著麵包。我經常把麵包當作一天的食物，於是就過去問他是在哪兒買的，按照男孩的指點，我立即跑到第二大街的一家麵包鋪，詢問可有波士頓常見的那種餅乾，結果這裡沒有這樣的餅乾，問有沒有三便士一個的長麵包，回答還是沒有。因為我沒有想到也不知道貨幣價值有所不同，而且費城物價比較低，我也不知道究竟他鋪子裡有什麼麵包，我就請他給我三便士任何種類的麵包，於是他給了我三個很大的鬆軟麵包卷，三便士能買這麼多東西，我十分驚訝，不過還是馬上接了過來。口袋裡放不下，我就兩脅下各夾一個，一邊嘴裡吃著另外的一個，一邊在街上走。

　　我就這個樣子從市場街一直走到第四大街，經過我未來的岳父里德先生的門口。當時里德小姐正好站在門口，看到我這麼一副古怪模樣，肯定覺得非常滑稽可笑，我想自己也確實十分滑稽。我轉了一個彎，過了板栗街，在胡桃街又逛了一段，繼續不停地吃著麵包卷。這時，我發現自己轉了一個圈，又回到了市場街碼頭我乘坐來的那隻船的附近。我跑上碼頭大喝了一陣河裡的涼水。我的肚皮已經被一個麵包圈填飽了，這時我看到同船來的一位婦女和她的孩子，她倆正在那兒等船繼續趕路。於是，我把另外兩個給了她們。

　　我吃過東西，恢復了精神，我又跑到街上去。這時候，大街上有一些穿戴整齊的男女老少紛紛朝同一方向走去。我就加入他們的行列，這樣來到市場附近的一個巨大的教友會的會所。我在他們中間坐了下來，向四周觀看了一會兒，當時沒有人演講。由於前一天晚上的勞累，又缺少睡眠，我感到非常困倦，很快就呼呼地睡著了，一直到散會的時候還沒有醒。有一位善良的人將我叫醒了。因此，這個會所是我踏進費城後第一個睡覺的地方。

　　我走出來又朝碼頭那邊走去，一路上留意觀察行人的表情，直到碰到一位面容和善的年輕人，於是我走上去向他打招呼，向他詢問什麼地方可以為外來人提供借宿。當時，我們正在「三水手」招牌附近。他對我說：「這裡就有一個招待外地人的店鋪，不過，這地方的聲譽不佳，你願意跟我走，我可以領你去一個較好一些的地方。」

　　他帶我到了位於清水街的「彎曲接待店」。我在那兒吃了一頓午餐。在我吃飯的時候，竟有人懷疑我是從家裡逃出來的，這傢伙閃爍其詞地向我提問，似乎覺得我樣子很古怪，而且年紀又很輕。

　　午餐後，睏勁又上來了，於是我要了一張床，和衣躺下。一直睡到晚上六點鐘有人叫我起來吃晚飯。晚上我又很早就上了床，酣睡到第二天上午才起床。我起來之後，就盡可能地將自己打扮得乾淨體面，然後到了安德魯．布萊福德的印刷鋪。我在店堂裡看見了安德魯的父親，正是在紐約曾經見過的那位老人。他是騎馬來的，所以比我先到費城。他把我介紹給他的兒子。他兒子很客氣地接待了我，招待我吃早餐，但告訴我目前不缺幫工，因為最近又雇了一人。不過，現在鎮上有一位叫凱謀的先生新開辦了一家印刷鋪，他那裡可能會雇用我。要不然的話，可以暫時住在他家裡，他會不時地給我一些零活幹，直到我找到正式工作。

　　老人和我一起到了那家新印刷鋪。我們找到了凱謀先生，布萊福德先生招呼道：「老朋友，我給你帶來了一個年輕印刷工人，幹你這一行的大概正需要這樣一個人吧。」凱謀問了我幾個問題，並且遞給我一個排字版看看我如何操作。後來，他說雖然一時還無事可做，不過他很快就會雇傭我。他以前從未見到過布萊福德老先生，但是以為他是城鎮上的一位居民，所以善意相待，還就他目前的生意情況和未來發展前景和布萊福德先生聊開了。布萊福德並不透露自己是鎮上另外一家印刷鋪老板的父親。聽到凱謀說預期不久就可以把城裡絕大部分的印刷事務承包下來，就巧妙地提出許多問題和一些小小的質疑，把對方的全部意圖都誘了出來──他有什麼可以依靠的關係，靠了誰的勢力，以及他今後做生意的方法，凱謀先生對此毫無戒心。我站在旁邊聽得清清楚楚，立刻就看出他們倆一個老謀深算，另一個則是初出茅廬。布萊福德走了之後，我對凱謀講出老人的真實身分，他不禁大吃一驚。

　　此時，我發現凱謀的印刷鋪裡只有一架陳舊的印刷機和一套老掉牙的小號鉛字。他正在用這套鉛字排版一首懷念阿奎拉．羅斯的《輓歌》。阿奎拉．羅斯是州議會的祕書，是一個天資敏悟的年輕人，品德高尚，在鎮上極受人們的敬重，而且詩也寫得很不錯。凱謀也喜歡寫詩，不過水準一般。實際上很難說他是在寫詩，因為他作詩的方式十分特別，完全不用寫文稿，當詩在腦子裡形成後，直接用鉛字排版，因此他只需要一副字盤。可是《輓歌》差不多要使用所有的鉛字，因此誰也無法給他幫忙。我想盡辦法修理這臺印刷機，使他隨時能夠使用（他從未用過這臺印刷機，而且根本就不知道如何使用），並且答應只要他的《輓歌》寫完，就來幫他印刷。在此之後，我回到布萊福德的印刷鋪，他暫且給我些零活做做，我就在那裡吃住。過了幾天，凱謀派人來叫我去排印《輓歌》。這時，他又找到了一副字盤，另外還有一本小冊子需要重印。於是，他就讓我著手印刷。

　　我發覺兩個印刷鋪老板都並不適合經營這項業務。布萊福德原來學的不是印刷，而且還不識字。凱謀雖然有學問，但也只會排字，根本不懂印刷工作。他原來是法國的一位宗教宣傳家，善於在大眾面前進行充滿激情的鼓動宣講，這時候他已經不再信仰某個具體的宗教教派，卻又什麼教派都沾點邊，他完全不懂世故，我後來還發現在他性格裡很有點無賴氣。

第一部分（致兒子的信）─二

　　我在布萊福德家裡借宿，凱謀對此很不高興，因為我在他手下幹活──他自己有一間房子，不過裡面沒有安置家具，所以無法讓我住在那裡──所以他就在里德先生家為我借了一個地方，他也是租用里德先生的房子。這時候，我的箱子和衣服已經運來了，所以就把自己裝飾了一番。在里德小姐的眼裡，我的樣子可謂儀表堂堂，與她第一次看見我在街上吃麵包卷時的模樣已判若兩人了。

　　此時，我已經在鎮上結識了一些朋友，他們都是些愛好讀書的年輕人，我和他們在一起度過了許多個歡樂的夜晚。我勤奮工作，省吃儉用，開始積蓄了一點錢，生活得很愉快，盡可能將波士頓的煩惱忘記。只有我的朋友科林斯了解我的情況，除了他以外，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現在生活於何處。他每次收到我的信，都不透露出半點風聲。可是，後來發生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使得我回家的日期比預計的提前了許多。我有一個姐夫羅伯特．荷麥斯，他在一條行駛於波士頓和道拉瓦之間的帆船上當船長，那時正在距離費城四十英哩的紐卡索。他聽到了關於我的消息，於是給我寫了一封信。他在信中十分誠懇地勸我回家，並且提到我突然出走使波士頓的親友們都十分掛念和憂慮，希望我能夠相信他們對我的善意。如果我能返回故鄉，什麼事情都會解決。我回了一封信，對他的勸告表示感謝，並且詳細地講述了離開波士頓的理由，使他相信我對這件事的所作所為並不像他所了解的那樣不近情理。

　　恰好那時殖民地總督威廉．基思爵士也在紐卡索。當我的信送到時，荷麥斯船長剛好跟總督在一起，就跟他談起了我，並把信給他看了。總督看過我的信後，聽到我如此年輕感到十分驚異。他說看來我是一個極有前途的青年，應當加以鼓勵。並且認為費城的印刷業的水準很差，要是我能夠自己開業，肯定會事業興旺。他還願意讓我承包政府的生意，並且力所能及地為我提供便利。我當時對此自然一無所知，這些都是後來我姐夫在波士頓給我講的。

　　一天，我和凱謀正在窗下工作，看見總督先生與一位衣著考究的紳士（後來才知道是紐卡索的弗倫奇上校）穿過街道徑直向我們的鋪子走來，接著我們聽見了叩門聲。凱謀以為是來拜訪他，急匆匆跑下樓去。可是總督卻只問到我，他以一種我以前不大習慣的彬彬有禮的方式，將我大大地誇獎了一番，說很想和我認識，還善意地責怪我為什麼到費城卻不讓他知道，並且要我和他一起上酒店。他和弗倫奇上校正準備到那兒去品嘗一種上乘的白葡萄酒。

　　我真是受寵若驚，而凱謀更是目瞪口呆。然後我就跟著總督和弗倫奇上校到了第三街轉角的酒店。

　　總督先生一邊品嘗著馬德拉葡萄酒，一邊建議我自己開個印刷鋪，他認為有很大的希望獲得成功，並且逐個分析其中的理由。他和弗倫奇上校都保證我可以利用他們的權力的影響招攬軍政兩方面的生意。我提出不知道父親是否願意協助我的時候，威廉爵士說他馬上給我父親寫一封信，向他講明在此開業的優點，他認為肯定會說服我的父親。事情就這樣決定了，我將乘最近的船班回波士頓，給我父親帶回總督的信。在此期間，我照常到凱謀的店鋪去上班，不向外洩露這個計劃。從此，總督先生不時派人來叫我去他那裡一起進餐，這真使我感到莫大的榮幸。而且，他和我交談時友好親切、隨便謙和。這種態度也是我不敢想像的。

　　※※※

　　一七二四年四月末，有一艘小船開往波士頓。我向凱謀告了假，說去看一個朋友。總督交給我一封很長的信，信中向父親講了許多讚許我的話，極力勸說父親讓我在費城開創自己的事業，他保證我能在這裡發筆大財。我們的船從海灣駛往海面時不幸觸了礁，船身裂開一個大口子，這時候海上狂風大浪，我們只得進行人工排水，大家輪流值班。經過了兩星期，我們才安全地到達波士頓，那時候我已經離開家鄉七個月了。我的親友們一點也沒有聽到關於我的消息，因為我姐夫荷麥斯還沒有回來，也沒有寫信提到過我。我的意外出現使全家人無比驚喜，大家見到我都非常高興，非常熱情，只是除了那個哥哥以外。於是，我前往印刷廠去看他，那時我的衣著比我在他那裡當學徒的時候漂亮得多了。我從頭到腳穿了一套嶄新的服裝，英俊瀟灑，衣服上掛了一隻懷錶，口袋裡裝了差不多五英鎊的銀幣。他很勉強地接待了我，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就轉過身去繼續工作。

　　店裡的夥計們都過來問長問短：到了一個什麼地方？那個國家怎麼樣？我是否習慣呢？如此等等的問題。我於是對他們大大吹噓了一番費城的生活，還描述了我在那兒的愉快時光，並且特別強調我還準備回去。其中有一個詢問那裡用的錢是個什麼樣子。我就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大把銀幣，放在他們的面前。這真是一幅光輝燦爛的圖畫，這種銀幣是他們從來沒有見過的，因為在波士頓通用紙幣。我又趁機讓他們見識一下我的懷錶。因為我哥哥一直陰沉著臉，怒氣沖沖，所以，最後我給了他們一枚八便士的銀幣，讓他們買點酒喝，就告辭離開了。我這次造訪使哥哥極為不快，當後來我母親向他提出和解，表示希望看到我們兄弟倆和睦相處的時候，他說我在他夥計面前用這種方式使他下不了臺，他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這個侮辱，永遠不會寬恕我。但是，他這可是大錯特錯了。

　　對於總督的來信，父親顯然很驚訝。但是過去了好幾天，他對於這件事還是隻字不提。這時我姐夫回來了，父親拿信給他看，問他是否認識總督，他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我父親認為他要是讓一個三年之後才成年的孩子獨自開業，無論如何不夠明智。荷麥斯對這個計劃極力表示贊同，但是父親認定這計劃行不通，最後直截了當地否決了它。然後他給威廉爵士寫了一封措辭委婉的信，感謝他對我的照顧和栽培，謝絕了他現在要幫我立業的意願。因為在他看來我還太年輕，擔負不起經營這個行業的職責。而且，為準備開業還需要有一筆相當可觀的投資。

　　那個時候我的摯友科林斯正在郵局供職。他聽了我所講述的這個新世界的情況，異常興奮。決定也要上那裡去闖蕩一番。當我還在等我父親做出決定時，他先從陸路出發了。他在羅德島留下所有書籍，因為他搜集了許多關於數學和自然哲學的書籍，打算等我去把它們一同帶到紐約，他計劃在那兒等我。

　　雖然父親沒有同意威廉爵士的建議，但卻十分高興，因為我能夠從如此有聲望的人那裡獲得這樣一封推崇備至的信。我在如此短的時間裡，能夠依靠勤勞和謹慎把自己打扮得這樣體面，他同樣感到欣慰。看到我們兄弟倆難以和解，他於是同意我回費城去。囑咐我要堂堂正正地做人，爭取贏得當地人的尊敬，切記不可嘲諷誹謗。他認為我有這些不良的癖好。他還答應，只要我堅持不懈地辛勤勞作而且生活節儉，到二十一歲時我就能有足夠的積蓄自己開業了。

　　假如到那時候我的事並不那麼順利的話，他可以幫我一把。除了一些用以表示父母關懷的禮品之外，這一番話就是我這次返鄉之行的全部所得。當時，我即將上船再次向紐約駛去，這次倒是得到了父母親的同意和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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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乘座的單桅帆船停靠在羅德島的新港碼頭。於是我就去看望約翰哥哥，他已經在那兒定居數年，而且結了婚。他親切熱情地招待了我，因為他一向很愛我。他告訴我有一個名叫弗農的朋友，在賓夕法尼亞有一筆三十五鎊的資金屬於他。哥哥要我替他收下這筆錢，並代為保管，直到我接到他的通知叫我如何把款匯寄時為止。因此，他給了我一張匯票。這件事後來帶給我很多不安。

　　在新港，又有幾位去紐約的旅客搭上我們的船。其中有三個女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一位儀態端莊、通情達理的費城婦女和兩位結伴而行的年輕女子。前者好像是一位主婦，帶著僕人。

　　我對婦人謙恭有禮，欣然地非常樂意地為她效勞，這使她對我有了一些好感。所以，當我和那兩位年輕女人一天天地親密起來，而且她們在想方設法地鼓勵我和她們親近的時候，這位婦女把我拉到一邊，對我說：

　　「小夥子，我看到你孤身一人，你好像還不大懂得世道上有些年輕人容易上當的圈套，真為你感到擔心。相信我，這是兩個壞的女人，我從她們的言行舉止中就看得出來。假如你不當心，她們會陷害你。你跟她們素昧平生，為了對你的幸福表示友好的關心，我出於友情，為你的安全感到擔心，我勸你不要和她們來往。」

　　她看到我並沒有像她那樣認為這是兩個很壞的女人，她就給我講述了幾件她的所見所聞的事情，這種事情我以前從來沒有留意，不過，我現在相信她說得非常有理。我答應聽從她的相勸，感謝她的一片好心。當我們到達紐約時，那兩個女人告訴我她們住在什麼地方，請我到那裡看望她們，我當然沒有去。也真是幸運，因為第二天船主發現丟失了一把銀勺和其他一些東西，這些東西是從他的艙房裡偷走的。船主知道這兩個人是妓女，他就領了一張搜查證搜查她們的住宅，在那裡找到了贓物，這兩個小偷也受到了應得的處罰。所以，雖然我們的船在航行途中和一堆暗礁擦身而過，我躲過了一次災難，但是我想躲過了這兩個圈套，對我而言意義更為重大。

　　我在紐約找到了科林斯。他已經在那裡等了我一些時候。我倆從童年起就很要好，經常聚在一起讀同一本書。但是他的條件比我好，讀書和鑽研的時間比我多，而且他對數學極有天賦，因此在這方面我遠遠不如他。我在波士頓的大多數空閒時間，都是同他在一起消磨掉的。他從來都是一位勤奮好學、思維敏捷的優秀少年。他的才學曾經受當地幾個牧師和紳士的敬佩。他本來很有希望成為一位有所成就的大人物。但是就在我離開波士頓的這段日子，他染上了酗酒的惡習。從旁人的口中，從他自己的敘述中，我知道自從他到了紐約以後無日不喝得酩酊大醉，舉止行動十分乖戾。他自己也親口對我說，他在紐約賭博輸了錢。這樣，我就只得替他付了房租，還得擔負起他前往費城的路費和在費城的生活費用。這使得我難以承受。

　　當時紐約的總督伯內特（伯內特主教的兒子）聽到船長說有一位年輕旅客帶了很多書籍，於是就請船長把我帶去見他。這位總督非常客氣地接待我，帶我參觀他的藏書室，那是一個藏書量很大的圖書館，我們談了許多有關書籍和作家的事情。伯內特先生是第二位對我青睞有加、使我備感榮幸的總督。能夠得到總督的賞識，對我這樣一個窮孩子來說，實在是非常幸運的事。

　　於是，我們繼續向費城前進。我在路上收到了弗農的那筆錢。幸好有了這筆錢，要不然我們恐怕不能走完旅程。科林斯想先找份會計工作，雖然他帶有推薦信，但是人家可能是聞到他身上的一股酒氣，或者是看到他舉止古怪，他一直沒有成功。因此就繼續和我在一起，膳宿費用由我負擔。他知道我剛獲得了弗農的那筆錢，因此就經常向我借，說他一有工作馬上就全部還清。可是他已經借得太多了，我不禁擔心起來。假如弗農要求把這筆錢匯過去，我可怎麼辦呢？

　　他還是經常不斷地喝酒。我們也為了這件事爭吵過多次，因為只要他稍有醉意，脾氣就變得暴躁不安。有一次，我們跟幾個年輕人在特拉華泛舟，輪到他划船時，他就是不肯。

　　他說：「你們划吧，我要回家去。」

　　我說：「我們才不幫你划呢！」

　　他說：「你們非划不可。不然咱們就在水上過夜，隨你們的便吧。」

　　旁邊的人說：「還是我們來划吧，這有什麼關係？」

　　可是，我一想到他最近的所作所為，一時也惱怒起來，所以就堅絕不划。所以他起誓非要我划船不可，否則就把我扔入河中。他站起來從坐板上向我衝過來。當他就要抓住我之時，我一手抱住他的腿，同時使勁一撩，把他兩腳朝天地扔入水裡。他的水性非常好，我們並不擔心他會淹死。在他轉過身來攀住船舷之前，我們划了幾下把船划到他夠不到的地方。當他再次靠近船時，我們就問他到底願不願意划船，然後又往前划幾槳。可是，他說寧願淹死也不會答應划船。直到看到他已經筋疲力盡了，我們才把他撈了上來。黃昏時分吹起了涼風，他全身濕淋淋地被我們送回家。自那之後，我們之間幾乎一見面就相互頂撞吵嘴。恰巧，這時他遇見一位西印度群島的船長，此人受託為巴巴多斯一位紳士的兒子找一個家庭教師，答應帶他一同前往。我們就這樣分手了，他答應只要一得到報酬立即給我匯過來，償還我的債務。可是，此後我再也沒有得到過任何回音。

　　借用弗農的那筆款子，可以說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失誤。這件事證明父親認為我太年輕，還不能經營重大企業的判斷不無道理。但是，威廉爵士在看過他的回信之後，說我父親過於謹慎了。人之間的差異很大，不能一概而論，年長的人未必謹慎小心，年輕人也未必魯莽輕率。

　　他接著說：

　　「既然你父親不肯支持你，那麼，就由我來幫助你立業。你給我開一張清單，把必須採購的物品都列出來，我派人到英國去採購回來。到有能力的時候，你就把這筆資金還給我就是了。我一定要使這裡有一家優良的印刷鋪，我相信你一定會成功。」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神情那麼誠懇，所以我完全相信他不會僅僅說說而已。在此之前，我一直對計劃在費城開業的事情保守祕密，那時我仍然沒有告訴任何人。如果有人在當時知道我把希望寄託在這位總督身上的話，也許會有了解他的為人的朋友對我提出勸告，因為後來我聽說他是個大話連篇、而又不打算履行諾言的人，對此盡人皆知。但是因為我本來並沒有請求他的幫助，我怎麼會想到他這些慷慨承諾竟會是空頭支票呢？我那時還以為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呢。

　　我開了一張清單交給他，排列出一個小印刷鋪所需的全部物品。據我的估計約需一百英鎊左右。他見到了很高興，並且說要是我能夠親自到英國去挑選，保證每樣東西都稱心如意，這是不是更好些？他說：

　　「你在那裡還可以認識一些人，並且可以在販賣書籍和文具方面建立連繫。」

　　我同意這樣做確實是更為有益。於是他又說：

　　「那麼，就準備好，搭安妮斯號去。」

　　安妮斯號是當時來往於倫敦與費城之間唯一固定的船隻，每年往返一次。可是，距離安妮斯號下一次啟航還有好幾個月呢。所以，我還是在凱謀的印刷鋪裡幹活，每天都為科林斯從我這裡拿錢而焦躁不安，時刻擔心弗農會來提款，幸好過了幾年他都沒有來催款。

　　我漏掉了這樣一件事：在我第一次從波士頓來費城的旅途中，因為沒有風，我們的船隻好停靠在勃洛克島。船上的乘客閒著無事，有人便捕捉鱈魚，並且拖了許多上來。在此之前，我一直堅守不吃葷食。因此在這種場合，我根據我的老師屈里昂的意見，認為捉魚是一種毫無理由的謀殺，因為魚過去既沒有傷害我們，將來也不會，我們有沒有正當的理由去殺害它們呢？這個考慮看來很合情理。可是我原先卻是非常喜歡吃魚的，所以當熱氣騰騰的魚剛從炸鍋裡拿出來時，真是香氣撲鼻。我在原則和嗜好之間躊躇了好一會，後來我突然想到在剖魚的時候，看見有人從魚肚裡取出小魚，於是想到：「假如你們自己都互相吞食，我為什麼不能吃你們呢？」於是，我就痛痛快快地吃起鱈魚來。現在，我的飲食和其他人一樣，只是偶爾吃一頓素食罷了。所以，人類作為理性動物崇尚實用便利，其原因在於實用能為人們的所作所為提供一個理由，或者為之編造一個合理的解釋。

　　我和凱謀合作得挺協調，相處也比較親密。因為他根本不會想到我準備自己開業。他在很大程度上仍保持著他舊日的熱情，特別喜歡與人辯論，我們經常爭論不休。我喜歡用蘇格拉底的辯論方法來對付他，先談論一些看起來離我們的話題很遠的事情，逐漸地把他引入窘境，從而使他陷入各種困難和矛盾之中。我用這種方法常常叫他上圈套，後來他變得小心謹慎，總是先問清楚「你究竟想從此得出什麼結論」，不然他就不做回答，甚至連最平常的問題也是這樣。不過，這使得他極為看重我的辯論能力，甚至他鄭重其事地對我提出共同合作創立一個新的教派。他來宣講教義，由我來駁倒那些反對者。當他向我說明他的教條時，我發現當中有一些東西正是我所反對的，除非按照我的觀點來解釋教義。

　　凱謀蓄著長長的大鬍子，因為摩西法典中有這樣一句話：「你不要毀損你的鬍子。」並且還堅守一星期的第七天為安息日。對他來說這兩點是必不可少的，可我卻都不喜歡。不過只要他能夠堅持不吃葷食，我也願意接受這些規矩。他說：「我擔心我的身體會吃不消。」我向他保證身體不會受到影響，他的健康會因此而增進。他平時食量很大，我卻想讓他只吃到半饑半飽的樣子。他答應只要我能夠不吃葷，他願意奉陪。因此我又開始吃起素來，我們堅持實行了三個月。我們讓附近的一位婦女為我們做飯燒菜，按照一定時間送過來。我給她開了一張菜單，其中列了四十多道菜，不過在這些菜肴中既沒有魚肉，也沒有雞鴨。我這個古怪的想法實際上很適宜於我，因為這樣可以大大節省一筆費用，每星期一個人還用不了十八便士。從那時起我十分嚴格地遵守了幾次四旬齋，一下子從平常食物換到吃齋食，或是從吃齋換到平常的伙食，我一點也沒有什麼不便。有人說改變飲食習慣應當有一個逐漸適應的過程，我認為這話很難說有什麼道理。

　　我能夠堅守規定，而且生活得自在快活。不過可憐的凱謀可遭受了不少罪，因此就厭惡起這個計劃來了，一心想嚐上一口美味的肉食，因此叫了一份埃及式的烤豬。為此還請我和兩個女友來共同進餐，但是因為烤豬肉端上桌太早了些，他無法抵抗那樣的誘惑，所以在我們到達之前，他已經把烤豬吃了個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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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這期間，我跟里德小姐戀愛了。我對她十分愛慕，同時又懷有敬仰之情，而且我相信她對我也是如此。但是，因為我可能要做一次長途旅行，而且我們倆都十八歲剛出頭一點，她母親認為我們倆還太年輕。她母親認為現在最明智的做法是不要操之過急。如果決定結婚的話，那麼最合適的時間是我從海外回來之後，創立了自己的事業，那時更為適宜。也許她覺得我的前景並不像想像的那麼牢靠。

　　這段時期，經常和我來往的朋友是查爾斯．奧斯本、約瑟夫．沃森和詹姆斯．拉爾夫。他們全是好學之士。奧斯本和沃森在鎮上一位公證人手下當文書，這人是很有名望的產權轉讓事務律師查爾斯．布羅格登。拉爾夫則在一家商號裡做職員。沃森是一個正直誠實的年輕人，而且信仰虔誠。其他兩人對宗教信仰比較淡漠，尤其是拉爾夫，他和科林斯很相似，經常搞得我沒法安寧。他們倆的這些言行帶給我不少麻煩。奧斯本通情達理、正直、坦率，對朋友誠懇而又熱情。只是在討論文學的時候，特別喜歡對別人的意見提出批評。拉爾夫頭腦聰明，口齒伶俐，言行舉止風度優雅，我想他是我認識的所有人中最善於辭令的人。這兩個人都十分愛好詩歌，因此自己也時常寫幾首小詩。我們四個常常在星期天一起到舒伊爾基爾附近的樹林，一邊漫步，一邊朗誦詩篇，探討詩人的作品。

　　拉爾夫打算對詩歌進行研究，他完全相信自己會因此功成名就、發財致富。他說即使是最優秀的詩人，在開始寫詩的時候也和他一樣必定會有許多瑕疵。奧斯本卻想方設法要他相信自己缺乏寫詩的天賦，勸他不要想入非非，還是踏踏實實地把精力多放在自己的本行。他說在經商方面，雖然拉爾夫目前沒有資金，可是只要勤勉和守信用，他有可能成為一個代理商。以後逐漸積累資金，最終實現獨自經營。我很贊成這種觀點，因此把寫詩作為一種有益的消遣，以此提高語言表達能力，除此以外，並沒有更高的奢望。

　　於是我們商議下次見面的時候，每人要朗誦一首自己的詩，大夥兒相互品評，糾正錯誤，共同提高詩歌寫作水準。因為我們的目標在於語言的運用和表達方式，而不是個人的創作，大家一致同意改寫讚美詩第十八篇，就是描述上帝降臨的那首。在我們聚會的日期快到時，拉爾夫先來找我，對我說他的詩已經寫好了。我只得告訴他還沒有寫，因為一直沒有空，也沒有多少詩興。他給我看他寫的詩，並徵求我的意見。我大大稱讚了一番，感到這首詩的確有許多長處，可以說十分優秀。

　　於是他說到：

　　「奧斯本從來就不承認我寫的東西有什麼長處。而出於嫉妒心理，總是想方設法對它加以指責，不過你倒沒有這樣的成見。因此我想要你拿著這首詩，把它當作你自己的交出去，我將假裝沒有空，什麼也沒寫。看看他這回怎麼說。」我同意了，把它謄了一遍，使它看起來像是我的作品。

　　我們又聚在一起了。沃森首先朗讀了他的詩，其中有些佳句，但是也有不少毛病。奧斯本接著唸了他的作品，聽起來可比沃森的好多了。拉爾夫對此公正地做了評價，既指出了其中的不足之處，也稱讚了感情表達得真切優美。他自己沒有拿出詩作，而我則裝出忸忸怩怩的樣子，好像請求寬恕似的，說還沒有來得及加以修改。但是他們要求我必須拿出來不可，不允許有任何藉口。所以，我就讀了一遍，接著又重複了一遍。這一來沃森和奧斯本都認輸了，兩人齊聲稱讚。拉爾夫僅僅提出了一些批評，建議做一些修改，但是我替原詩辯護。奧斯本又來反對拉爾夫，說他的批評比他的詩高明不了多少。於是拉爾夫就不再和他爭辯。當他們兩人一起回去時，奧斯本對被當作是我的作品更加讚不絕口，他說剛才還沒有完全說出自己的感受，因為怕我會認為是當面奉承。他說：

　　「誰想得到。富蘭克林能寫出這樣的好詩，如此繪聲繪色；如此堅實有力；如此熱情洋溢！甚至較原來的詩篇更加優美。他在日常談話中好像辭不達意，說起話來疙疙瘩瘩，錯誤百出。但是天啊！他寫得多好呀！」

　　當我們再次聚會的時候，拉爾夫就說出了這件事情的真相，於是大夥兒把他嘲笑了一番。這件事使拉爾夫立志要成為一個詩人。雖然我竭力勸阻他，但是他繼續寫詩，直到蒲柏把他說服。不過，他後來成了一位相當不錯的散文作者，我在後面還要提到他。不過，另外二位我大概不再有機會提到了，就在這裡交代一下。沃森應該是我們這四人當中最為優秀的一位，可是他卻在幾年後死於我的懷抱之中，使我大為悲痛。奧斯本後來到西印度群島去了，他在那裡成了一名很著名的律師，賺了很多的錢，但也過早的去逝了。我倆曾經認真地約定：

　　如果可能的話，不論誰先辭世，應當友好地探訪另外一位，告訴他另一個世界的風土人情，但是他從來沒有履行諾言。

　　總督似乎特別喜歡我和他做伴，經常派人叫我上他家。談到幫我開業這件事的時候，他總是一副堅定不移的神情。除了銀行信用證，使我獲得購買印刷機、鉛字和紙張等所必需的款項外，他說將給我一些給他朋友的介紹信。對此他答應過我好幾次，說到那時可以把介紹信交給我，可是到時候去拿，他又總是說過兩天再來取吧。他就這樣三番五次，一直拖到船啟航的日子，而船的行期也已經多次推遲了。這時，當我去辭行領取信件時，他的祕書拜耳博士出來，對我說總督正忙著寫信，在開船之前他會趕到紐卡索來，親自把信件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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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爾夫那時已經結婚，並且有了一個孩子，可他還是決定和我一同遠行。我猜想他打算到那邊去建立一種關係，以便可以獲得貨物進行代銷。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打算一去不復返了。

　　因為他對妻子家的人有很大意見，想這樣把妻子推還給他們。我辭別了朋友，跟里德小姐交換了海誓山盟以後，坐船離開了費城。船不久就停泊在紐卡索，總督果然已經在那兒。可是，當我到他的寓所去的時候，又是祕書出來見我，並且表示總督先生萬分抱歉。說他因有十分重要的公務羈身，不能見我，但是他會把信送到船上來，他衷心地祝我一路順風，早日歸來。我回到船上，感到非常困惑，但對他的誠意還是沒有產生懷疑。

　　在與我同船而行的旅客之中，有費城的著名律師安德魯．漢密爾頓先生和他的兒子，他們預訂了頭等艙。和這父子倆在一起的是商人德納姆先生、一個馬里蘭鐵廠的老板奧尼恩先生還有拉塞爾先生。我和拉爾夫不得不坐三等艙了。船上我們一個熟人也沒有，所以他們把我們當作普通人。漢密爾頓先生因為要替一條被沒收的船進行辯護，被人用重金請了回去，於是和他的兒子（兒子就是詹姆斯，後來當了總督）在開船前從紐卡索回到了費城。在輪船啟航之前，弗倫奇上校來到船上，向我表示問候。因此我引起了眾人的關注。於是我和拉爾夫受到邀請，搬到了頭等艙。那兒現在有了空位子，我們只好遵命搬過去。

　　弗倫奇上校到船上來是為了帶來總督的信件，因此我就去向船長索取。船長回答說全部信件都放進了信箋袋，一時沒法拿出來，不過在我們到達英國以前，他會找機會把我的信件取出來，我於是安心下來。我們一路上友好相處，生活得親切愉快。漢密爾頓先生留下的旅行物品使旅途的供給異常豐富。在這次旅途中我和德納姆先生建立起了親密的友誼，我們的交往持續到他死為止。否則的話，這段旅程算不上舒適，因為有許多日子天氣十分惡劣。

　　當我們的船駛入英吉利海峽後，船長同意讓我在信箋袋裡尋找總督的信件。我沒有找到一封寫著我的姓名，或者由我轉交的信件。我按照信上的筆跡挑出了六、七封信，猜想可能是總督為我寫的信，特別是其中有一封是寫給皇家印刷所巴斯克特先生收；另一封是由一位文具商接收。我們於一七二四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到達倫敦。我立即前去拜訪那個文具商，他離我住的地方很近，我遞上了那封信，說是基思總督寫給他的。

　　「我從來不認識這樣一個人。」他說，「哦，這是李德斯田的。近來我發現他完全是個騙子，我已經與他斷絕來往，我不再接受任何他的來信。」

　　於是，他將信塞回我的手中，轉過身去接待顧客去了。我發現這些信竟不是總督給我寫的。驚訝之餘，我對前後經過進行了一番回憶和比較，於是開始懷疑起他的用心來了。我只好找到了德納姆先生，把事情的前後經過講給他聽。他告訴我基思的品格，說他絕對不可能給我寫任何信，無論哪個了解他的人都不會把他的話當真。他感到很可笑，總督竟然會想到給我一封貸款信，因為這根本行不通。當我擔心目前的處境時，他勸我先設法在我的本業裡找一個工作。他說：

　　「在這兒的印刷所裡工作，可以提高你的技術。以後回到美洲去時，那你開業的條件就更好了。」

　　我們倆人和那個文具商人一樣，都知道那個名叫李德斯田的律師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惡棍。他千方百計誘使里德先生和他簽了一份合約，結果騙取了他一半的產業。從這封信裡看來，好像有人在醞釀著一個不利於漢密爾頓先生的密謀（他們以為漢密爾頓跟我們同船到了英國），基思和李德斯田則是他們的同夥。德納姆知道漢密爾頓也已經抵達英國。一則因為對基思和李德斯田的忿恨和報復，一則為了對漢密爾頓表示友好，我去拜訪了他，並把這封信給他看。他誠摯地感謝我，因為這情況對他很重要。從此以後，他成了我的朋友，而且後來對我的事業有很大幫助。

　　總督竟然為了捉弄一個窮困無知的孩子，玩弄起如此卑鄙的把戲，這究竟如何理解呢！這是他身上的一個惡劣習性。他偏好取悅於人，卻又使之一無所獲，讓人家徒然懷有希望。如果他沒有這個惡習，倒還是一位精通事理、善於思考的人，而且是一位很好的作家，也是一位好總督。但是，對他管轄下的殖民地領主先生們來講可不是如此。對於他們的指令，他經常置若罔聞。我們現在最好的幾個法律，都是由他在任職期間制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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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爾夫和我成了患難之交，如今是難分難捨。我們一同在小不列顛旅店居住，每週租金三先令六便士，這是我們所能支付的最高租金。拉爾夫找到了幾個親戚朋友，可是都很窮，幫不了他什麼忙。這時，他才對我講，打算在倫敦長期居住，再也不想返回費城了。他已經囊中空空，所有的錢都已經在路上花掉了。我身邊還有十五個金幣，於是他只得不時向我借來維持生活，同時四處去尋找工作。起初他力圖進入戲劇界，以為自己適宜當演員。他向威爾克斯請求一份工作，不料威爾克斯卻坦率地勸他放棄這個念頭，因為他不可能在這方面獲得成功。然後，他同聖爾羅伯茨街的一個出版商取得連繫，提議為他寫類似《旁觀者報》刊登的那種每週評論，但是他提出了一些附加條件，對方沒有同意。接著千方百計地想獲取作家助手的工作，或者給某個文具商和律師做些文字抄寫，可惜都失敗了。

　　我卻很順利，立即在帕爾默印刷所找了份工作，那時候這個印刷所在巴塞洛繆街上頗負盛名。我在那兒幹了大約一年的時間。我工作相當勤懇，但是我收入的很大一部分花在和拉爾夫一起去劇場和其他娛樂場所上面，也把十五塊金幣用完了，到了僅能夠勉強糊口的地步。他好像完全忘記了妻子和孩子，我也漸漸地遺忘了同里德小姐的誓言，只給她寫過一封信，告訴她我可能一時還不能回來。這是我一生又一個重大錯誤。如果能夠重新生活一回的話，我一定要加以彌補。由於我們倆人的日常開支，我一直沒有錢支付旅費。

　　我在帕爾默的印刷所最初所做的工作，就是為沃拉斯頓的《自然宗教》進行第二版的排字。

　　我由此得以了解他的理論。在我看來，書中有些見解並沒有充分的依據。因此我就寫了一篇帶有哲理性的短文章，對其中的論點進行評論，題目叫作「試論自由和必然，快樂和痛苦」。我還在首頁題詞「此文獻給我的朋友拉爾夫」。我只印了很少幾冊，不過這卻大大改變了我在帕爾默先生眼中的印象，他把我看成是一個有聰明才能的青年，雖然就這本小冊子所包含的思想觀點他對我提出了嚴肅的忠告。印發這一小冊子又是我的一個錯誤。我在小不列顛旅店居住期間，還認識了一位名叫威爾科克斯的書商。他的書店就在旅館隔壁，他搜集的舊書非常豐富。當時可以外借圖書的圖書館還不存在，所以我們說定只要我支付一定的費用，並且遵守某些合理的條件，可以借閱他的任何書籍。這是一個極其有利的條件，我認為應該盡可能地加以利用。

　　有一位外科醫生不知通過什麼途徑得到了我這本小冊子，他曾經寫過一本題為《人類判斷的不謬性》的書，因此前來找我，我們便相識了，他叫萊昂斯，非常重視我，經常前來拜訪，與我討論這類問題，帶我到奇普塞備小巷裡的一家荷恩斯淡啤酒店裡去，把我介紹給《蜜蜂的童話》的作者曼得維博士。他在那家酒店裡成立了一個俱樂部，因為他是一個十分幽默風趣的夥伴，所以成了這個俱樂部的靈魂。在巴特遜的咖啡店裡，萊昂斯又給我介紹了賓柏頓博士。博士同意在某個合適的機會讓我認識牛頓爵士，我真是極想有這樣一個機緣。可惜的是，這件事沒能實現。

　　我從美洲帶去了幾件古玩，其中最有價值的是一件石棉的錢包，它是經過烈火純化的。漢斯．斯隆爵士聽說了這件事，就前來邀請我去他家。在他的布羅姆貝利廣場的住所裡我欣賞了他所有的古玩，他表示希望能夠把這個石棉錢包也納入他的收藏。為此他願意付給我很大一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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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們的房子裡還住著一位年輕婦女，她是經營女帽生意的商人，在修道院街有一家門面。她受過貴族式的教育，通情達理，舉止活潑，說話極為風趣。拉爾夫每天晚上都給她朗讀劇本，這樣她倆的關係逐漸親密起來。不久她搬到另外一個住所，拉爾夫隨她一同離去，他們同居了一些時候，但是由於拉爾夫仍然沒有職業，她的收入又難以維持他倆和一個孩子的生活，所以他就決心離開倫敦，去試著做鄉村教師。他認為自己很有資格當鄉村教師，因為他的字跡清秀而又擅長算術和簿記。他幹這種不相稱的職業真可以說是大材小用，不過相信今後的前景會好起來。當時，他不想讓人家知道他曾經幹過這樣卑微的工作，所以就改名換姓，採用了我的姓氏，這真使我感到榮幸。不久以後我接到他的來信，告訴我他住在一個小村莊裡（我想可能是柏克夏，在那裡他教十一二個孩子讀書和算術，每個孩子每週付的學費是六便士）。他要我替他照顧Ｔ夫人，希望我經常給他寫信，上面寫明寄給那地方的小學教師富蘭克林先生收。

　　他沒有中斷寫作，那時在創作一首史詩。他把其中幾個篇幅很長的片段寄給我，要求我給以批評指正。我只得不時地按照他的要求寫信過去，同時又很巧妙地對他進行勸阻。當時恰逢班楊的一篇《諷刺詩》剛發表，我抄了其中的一部分寄給他，這首詩鮮明地指出那些毫無希望地追逐詩神的人是在幹一件蠢事。但是這一切努力都屬徒勞，每次郵件到的時候總會帶來他的篇篇詩稿。

　　這段時期，Ｔ夫人生意清淡，這是因為拉爾夫的原因，她失去了許多朋友和客戶，生活日益困難。她因此情緒黯淡，經常把我找過去，向我借一些錢以救燃眉之急。慢慢地我就喜歡與她來往了，由於這時候我不受宗教戒律的約束，於是利用她目前對我的依賴，我就試圖與她發生關係（這又是我人生中的一個錯誤），可是被她以一種恰當的態度斷然拒絕了，而且還把我的所作所為告訴了拉爾夫。於是我們倆人的關係就此破裂了。當他回倫敦時，他告訴我他認為我已經勾銷了一切過去對他的恩惠。因此我推想不用指望他償還我借給他或是替他墊付的款項了。不過，這在當時無關緊要，因為他完全沒有能力來還債，而且失去了他的友誼以後，我倒發現解除了一個負擔。我這時開始考慮先多掙些錢，同時希望謀得一個更好的工作。於是，我就離開了帕爾默的印刷所，到林肯客棧廣場的沃茨印刷所去工作，它的規模比帕爾默印刷所要大很多。我在這裡一直幹到離開倫敦時為止。

　　剛進入這家印刷所時，我就非常適應在印刷機旁工作，因為我認為自己缺少在美洲所習慣的那種體力鍛煉。在美洲印刷工作跟排字工作是不分開的。我只喝水，其他五十來個工人卻都是能喝啤酒的高手。我有的時候站在樓梯上，兩隻手各拿著一套鉛字，卻驚異地發現這些喝啤酒的人並不比我這個喝水的身體強壯。在我的印刷機旁有一個搭檔，他每天早晨起來就要喝一品脫啤酒，吃早飯的時候又有一品脫啤酒和麵包灌進肚子，整個上午還要喝一品脫，午飯再喝一品脫，到下午六點左右還要一品脫，最後到工作結束的時候又來上一品脫。在我看來這是一種極可惡的習慣。可他卻認為啤酒極為營養豐富，為了在工作時有力氣，人必須喝啤酒。

　　我設法使他相信啤酒所能產生的體力，其實與製造啤酒所用的溶解在水中的穀物或大麥粉成正比，價值一便士的麵包所含的麥粉比一夸特的啤酒還多。然而，他還是繼續喝那使人昏昏欲睡的啤酒，而且每個星期六晚上領取薪水時，都要從中扣除四、五個先令來支付酒錢；我當然節省了那筆開銷，因此，那些可憐的傢伙總是感到手頭的錢不夠花。

　　我在印刷房只幹了幾個星期，就被沃茨先生派到排字房去工作，於是就和這些印刷工們分手了。可是，排字工卻說因為我新來，要先拿出五先令作為酒錢。我在印刷房裡已經付過了這筆錢，故此認為這是敲詐，我的師傅也這樣看，讓我不要拿出這筆錢。在我抗拒了二、三個星期之後，結果被排斥在集體之外，被人私下裡搞了許多惡作劇，只要我一離開排字房，他們就把我的鉛字攪亂，或是把頁次顛倒，打破我的排版等等，還說這一切都是印刷所的鬼魂在作怪。他們聲稱誰要是不遵守這兒的規矩，就會被鬼怪纏身。儘管有師傅出面說話，我還是覺得付上這筆錢為好，可謂明哲保身，因為與那些經常和你在一起的人發生衝突是愚蠢的。

　　我們很快就平等相處，並且我還在這些人當中獲得了一定的威信。我提出一些建議，致使他們的教堂法規得以修改，並且頂著種種壓力，堅持把修改的事情進行下去。由於我的榜樣，他們中間一大部分人停止了那種把啤酒、麵包和乳餅混雜在一起的早餐，因為他們發現跟我在一起只需花一便士半，即一品脫啤酒的錢，就可以在附近的一家飯館裡買到一大碗熱氣騰騰的薄粥，在上面撒一些胡椒粉，加上幾片塗黃油的麵包，這樣的一頓早餐吃起來很舒服，又花不了幾個錢，而且還有使人頭腦清醒的功效。那些繼續整天喝得醉醺醺的傢伙，由於欠債不還，常常在啤酒店裡賒不到酒，因此經常求我為他們擔保，按照他們的說法，他們生命之火正在熄滅。到星期六晚上發餉的時候，我的賬單表明，有時我一星期要擔保他們的欠賬，竟達到三十先令以上。因為這個原因，再加上我這個人又是一個相當好的幽默詼諧的人物，使得我在他們的生活中具有重要的影響。我工作從來不缺勤（公共休息日也從不休），因此師傅極為讚賞。同時，我排字非常迅速，因此被指定負責急件，這種工作一般工資較高。因此，我在這段時期生活得很愉快。

　　※※※

　　由於小不列顛客棧離我工作的地方太遠，因此我就在公爵街天主教堂對面重新找了一個住處。這是一座義大利貨棧，我的房間在後面的三樓上面，上去要爬兩層樓梯。房東是一個寡婦，她只有一個女兒，雇用一個女傭來做家務，住宅外面還住著一個看守倉庫的雇工。她先派人到我原住的地方了解我的為人以後，同意租給我房子，租金每星期五先令六便士。照她的意思，租金之所以這麼低廉，是考慮到有一個男人住在這所房子裡，她可以獲得一些保護。

　　這寡婦已經上了年紀，她是一位牧師的女兒，從小由一位新教徒撫養成人，但是她的丈夫卻是天主教徒，她也就皈依了天主教。她在回憶丈夫的時候至今滿懷崇敬之情。她曾經有很長的時間生活在上層社會，因此她知道許許多多上流社會的軼聞逸事，有些還是遠在查理二世時期的事情。她因為膝部患痛風症，走起來有點跛，所以極少離開她的臥室，因而時感寂寞，要找人和她作伴。和她在一起真是樂趣無窮，所以只要她來叫我，我總是陪她一個晚上。我們的晚餐只是每人半條魚、一小塊麵包和牛油，兩人共飲半品脫啤酒，而和她交談卻有無盡的樂趣。我非常遵守時間，從不願意給她家添麻煩，這些都使她不願意讓我搬走。當時我一心一意想積蓄一點錢。所以當我說要在印刷所附近另找一個宿舍，每週的租金只二先令的時候，她馬上表示願意今後替我減去四先令。這樣，我在倫敦期間一直住在她那裡，每週房租只有一先令六便士。

　　在這所房子的頂樓上，還住著一位七十歲左右的老太太，她是個老處女，平時很少露面。關於她，房東告訴我這樣一些事情：她是一個天主教徒，年輕時立志想做一名修女，被送到外國去住在修道院中，因為無法適應那裡的生活習慣，又回到了英國。可在英國沒有女修道院，於是她發誓要盡可能地過接近修女的生活。於是，她把自己的財產全部捐給了慈善組織，只留下十二鎊作為一年的生活費。還從這筆款中拿出一大部分來救濟別人，自己只喝淡粥，除了煮粥以外從不生火。她住在那個頂樓上已經許多年了，房東都允許她免費居住，因為他們認為留她住在那裡是他們的福分。每天都有一位神父來聽她懺悔。

　　房東說：「我還問過她，她這樣的生活怎麼會有這麼多東西要向神甫懺悔呢？」

　　她答道：「啊，要想做到內心清靜，可不容易呀。」

　　有一次我去探訪她。她看起來生活得很愉快，談話時很有禮貌。房間裡十分清潔，除了一個墊子和一張桌子、一個凳子以外，沒有別的家具。桌子上面放著一個十字架和一本書，煙囪旁有一幅圖畫，畫的是基督受難的畫面。她極為嚴肅地向我解釋這幅畫的寓意。她的面孔清癯蒼白，可是從來不生病。因此我將其作為一個例證，說明維持一個人生命的健康，只需要多麼微小的收入。

　　我在沃茨的印刷所中還結識了一位聰明的年輕人，名叫華蓋特。他比大多數印刷工人有教養，因為他在鄉下有幾個富裕的親戚。他酷愛讀書，能說一口流利的法語，拉丁文也還過得去。我經常教他和他的一個朋友學習游泳，沒多久他們就游得很好了。通過他的介紹，我又結識了一些鄉下的鄉紳。我們有一次從夏爾西坐船出發，參觀學院和沙特羅先生的收藏。路途中華蓋特講我的游泳本領怎麼了不起，一時引起了大夥的好奇心。在大家的要求之下，我脫去衣服跳進河水，從夏爾西一直游到勃萊克佛里雅，我在水面上玩著各式各樣的花樣，讓這些人大開眼界，讚不絕口。

　　從童年開始，我就喜歡這種運動。為了提高划水速度並使姿勢優美舒適，我曾經研究和練習游泳家佘夫諾的所有動作和姿勢，自己很有心得。現在我有機會把這一切都表演一番，為能得到他們的讚賞而感到高興。華蓋特一心想成為一個游泳行家，同時我們又在研究相同的學科，因此我們的關係越來越親密。於是，他建議我們一同到歐洲旅行，在各個地方都能找些印刷工作，以此來維持一路上的費用。開始我也有這樣的打算，但當我向好朋友德納姆先生商議此事的時候，他不贊成這個計劃，勸告我應該考慮回費城去。

　　我要在這裡講一下這個好人的一個性格特徵。他原來是在不列斯多經商，但是經營不善欠了許多債，沒有能力全部償還，在賠償了一部分債款以後，就離開了不列斯多。他到美洲以後，一心一意地經營事業，幾年之內就積蓄了一筆巨額財產。他跟我同船回到英國，就是回來歸還債務。他將舊日的債主都邀請來一起吃飯，為他們過去對他的寬宏大量表示感謝。這些客人以為只是款待他們一下，並不抱什麼指望。不料當他們拿起碗盤的時候，每個人都發現盤子下面放著一張支票。除了付清全部債務之外，還包括這段時間的利息。

　　他這時候告訴我，他就要回費城去了，他將要帶大量物品回去，在費城開設一家商號。他建議我為他工作，負責管理賬目和簿記，並可以為他抄寫信件和照料鋪子。他答應等到我熟悉了業務以後，將會派我到西印度群島管理麵粉和麵包的航運業務，這樣我還可以從其他方面得到一些報酬。假如經營得法，我一定能夠發財致富。這事正合我的要求，因為我對倫敦已經感到厭惡，很想舊地重遊。我那時經常回憶在賓夕法尼亞所過的快樂時光。我立即接受了這一邀請，雖然年薪只有五十鎊賓夕法尼亞幣，比當時我做排字工的收入要少，可是前景非常可觀。

　　當時，我還以為就此永遠離開了印刷業！我每日的工作，就是隨同德納姆先生到商店裡購買各種物品，監督貨物的包裝，出外辦事或者催促工匠盡快完工等等。當這一切都已經搬送上船以後，我才得到了幾天空閒時間。一天，我出乎意料地接到一位顯要人物威廉．溫特摩爵士的邀請，我以前只知其名，從未有機會見面。於是我前往拜訪，不知他聽什麼人說起我曾經從夏爾西游到勃萊克佛里雅，並且只用了幾小時就使華蓋特和另外一個年輕人成為游泳能手。他的兩個兒子正準備進行長途旅行，他希望他們在出發前先學會游泳，只要我能夠教會他們，他願意出重金報答我。可是他的兩個兒子那時不在倫敦，我又不能斷定能在倫敦逗留多久，因此我無法應承下來。不過這件事給我一個啟發：如果我留在英國開辦一個游泳訓練班，也許能夠賺一筆錢。這一想法是如此誘人，他要是早幾天提出來的話，我也許就不會那麼早回美洲了。多年之後，我為一些更為重大的事情跟威廉．溫特摩爵士的一個兒子進行過接觸。那時他已是愛葛雷孟伯爵，這些事我以後在適當的地方還要提到。

　　我就是這樣在倫敦度過了大約一年半的時光，這段時間我大部分時候是在自己的本行業裡辛勤地工作。我生活節儉，除了看戲、買書以外沒有其他開銷。我的朋友拉爾夫給我帶來了很大的負擔，他欠了我大約二十七鎊，這筆欠款我毫無收回的希望。在我的微薄收入之中，這是多麼大的一筆款項呀！雖然如此，我還是非常喜歡他，因為他確實有許多令人喜愛的地方。另外在倫敦我還結識了一些富有聰明才智的朋友，跟他們交往使我獲益匪淺。同時我也閱讀了大量書籍。

　　※※※

　　一七二六年七月二十三日，我們從克萊武生啟程。如果你想了解航程中發生的事情，可以閱讀我的日記，我都詳細地記載在那裡面了。當然，其中最重要的部分應該是那個對我一生起了指導作用的行動方案，那是我在海上航行時規劃的。我在設計這樣一個方案時，還那麼年輕。可是，在我的一生中甚至到晚年我仍然忠實地遵守這個方案，所以它更加值得注意。

　　我們於十月十一日在費城上岸，發現這裡發生了許多變化，基思已經卸任，接替他擔任總督職務的是柯登少校。我在街上看見基思經過，完全像一個普通市民，他看見我時好像有點尷尬，一聲不響地走了過去。里德小姐接到我的信以後，她的親友都認為我不會再回來，難有什麼指望了，於是勸她另外嫁人。在我逗留英國期間，她和一位名叫勞吉斯的製陶工人結了婚。要不然的話，我還真沒臉跟她見面。但是她婚後沒有感到快樂，不久就跟他分了手，拒絕再跟他同居，也不再使用他的姓氏，因為有傳聞說他已經另有妻室。雖然他是一位手藝出色的工匠（里德小姐的親友就是看中了他這點），但卻是一個人格卑劣的傢伙。他後來負債累累，大約在一七二七年或一七二八年逃離了費城，跑到西印度群島去了，以後死在那裡。

第一部分（致兒子的信）─三

　　凱謀另外找了一座更好的房子，開設了一家文具店，店堂裡陳列著各種各樣的文具，有很多是新種類。看上去生意還十分興隆，但是他雇的幾名夥計沒有一個是精幹的。

　　德納姆先生的店鋪開設在清水街，我們把貨物都陳列在店裡了。我照料生意十分勤勉，同時學習記賬，不久就對銷售業務十分在行了。我和德納姆先生在一起膳宿，他像父親一般不時地給我提出忠告，真心誠意地關心我。當然，我是既尊敬他又充滿愛戴之情。我們原本可以這樣快樂地合作下去。但是，在一七二六年年底到一七二七年二月初我們兩人都病倒了。我患了胸膜炎，差點死掉，我的病情很嚴重，以為自己活不成了。可是當發現自己病情開始好轉時，反倒有點失望，因為用不了多長時間，又得起來幹那些枯燥乏味的活計，我內心感到有幾分遺憾。我現在已不記得德納姆先生得了什麼病，他病了很長一段時間，最後還是死了。他在口頭遺囑中吩咐給我一小筆遺產，表示他對我的友愛。但是我再一次落入無依無靠的境地，因為那鋪子由他的遺囑執行人接管，我在他鋪子裡的事情就此結束了。

　　我的姐夫荷麥斯這時正在費城，勸我還是重操舊業。凱謀也來找我，願意給高薪要我去管理他的印刷鋪，使他可以集中精力照料他的文具店。我在倫敦的時候曾經接觸到他的妻子和一些朋友，從他們那裡聽說他的人品不佳，所以不想再和他來往。我設法想找一個商店店員或者文書的職務，可是一時沒有這樣的機會，於是只得再和凱謀合作。

　　在印刷所裡有這麼幾個夥計：休．梅雷迪思，一個年屆三十的威爾斯籍的賓夕法尼亞人，他從小務農，為人處世明智誠實，並且閱歷豐富，還挺愛讀點書，但是嗜酒如命。史蒂芬．帕茨，一位年輕的莊稼漢，天資聰穎，生性幽默諧謔，但是有點吊兒郎當。凱謀和這倆個人簽定的合同約定每週支付的工資極低廉，不過規定只要他們能使業務有所提高，可以每過三個月增加一先令。凱謀正是用將來可能獲得高工資的希望來吸引他們。按照合同中的規定，梅雷迪思從事印刷工作，帕茨進行裝訂。這些工作當然都要由凱謀教會他們，其實他自己對這兩種技術都一竅不通。約翰──一個粗野放蕩的愛爾蘭人──什麼生意也沒有學過。凱謀是從一個船長手裡買了他的四年時間的服務期，準備讓他做印刷工。凱謀還買來了一位牛津的學生的四年服務期，他的名字叫喬治．韋布，準備讓他當排字員。還有一個農村孩子，是雇來當學徒的，名叫大衛．哈里。

　　我很快就看穿凱謀之所以出如此高的薪水雇我的用意，他想通過我來訓練這些沒有經驗的廉價雇工，一旦我教會了他們，那時沒有我也照樣能維持業務。而這些雇工因為受契約的束縛，無法自由離職。儘管如此，我還是很賣力地幹了起來，整頓他那混亂不堪的印刷鋪，使之變得井然有序，並且促使夥計們認真負責地幹活，把業務技術掌握好。

　　這真是一件無法想像的事情：一個牛津大學的學生竟然落到被買賣為傭工。他的年齡還不滿十八歲，他告訴我自己的身世：他出生在葛勞斯特，在當地語法學校受過教育。在學校裡演戲時，他因為極富有表演才能而在學校裡小有名氣。因此他參加了「幽默社」俱樂部，寫過一些短詩和散文，發表在葛勞斯特的報紙上，因而被送往牛津大學來深造。他在大學讀了一年書，但是很不滿意。這時他只希望能夠到倫敦去看一看，做一名演員。最後，他領到三個月的補助金，一共十五個畿尼。他沒有拿去償還債務，卻走出了牛津鎮，把大學校服藏在金雀花叢中，徒步走到了倫敦。在倫敦，因為得不到朋友的指點，不幸走上了歪道。他很快把手中的錢全部花光了，既沒有找到進入戲劇界的門路，又囊中空空，只好當了衣服。終於連麵包都吃不上，完全不知道應該怎麼辦，餓著肚子在街上亂逛。這時，他拿到一張招工廣告，說是只要願意簽約，就能到美洲去工作，有意者將會受到款待和鼓勵。他無暇考慮，馬上跑去找到了人販子，簽了契約，然後上船渡海到了美洲。他到美洲以後，沒有寫過一封信把他現在的情況告訴親友。他活潑幽默，性格溫厚，談吐風趣，就是非常懶散、輕率，而且沒有遠見。

　　那個名叫約翰的愛爾蘭人不久就逃跑了，其他幾位和我相處得很愉快。他們發現凱謀根本不能教他們什麼技術，而從我這裡總可以學到一些東西，所以他們更加尊敬我了。星期六是凱謀的安息日，我們從來不開工，於是我一星期能夠兩天讀書。我在鎮上結識了許多有聰明才智的人。凱謀待我十分殷勤，表面上更加尊敬我。我心中只為一件事情深感不安，就是所欠弗農的債款一事，因為我不善於管理錢財，至此還無力償還。好在弗農非常寬容，從來沒有催討的意思。

　　我們的印刷鋪經常需要補充損毀的鉛字，可是在美洲還沒有鑄造鉛字的工廠。我在倫敦詹姆斯的印刷鋪曾經見過澆鑄鉛字的鑄模，可是沒有對它的形狀多加注意。於是我嘗試著設計了一個鑄模模具，利用現有的鉛字作為沖模，鑄出了鉛字，相當不錯地滿足了各種需要。我還不時刻點東西，用以製作印墨。另外我還管理倉庫，負責其他一些大大小小雜事。總而言之，完全是一個管家婆。

　　雖然我如此賣力，但是隨著夥計們的業務能力大為提高，我的作用也就一天比一天不那麼明顯了。凱謀在付給我第二季度的工資的時候，他告訴我他覺得目前的工資負擔實在太重了。他認為我理應做出讓步。他待我逐漸沒有從前那麼殷勤了，開始擺出了老板的面孔，常常吹毛求疵，無事生非，似乎隨時準備同我翻臉。可是我還是繼續做好工作，勉強忍耐，心想他如今負債累累，脾氣難免暴躁些。最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導致我們的關係最終破裂。

　　一天，從法院附近傳來巨大的吵鬧聲，我把頭伸出窗外，想看看究竟是什麼事情。恰好凱謀正在大街上，抬頭看見了我，對著我吼叫起來，怒氣沖沖地叫我少管閒事，接著又說了一些責罵我的話。他竟然當著眾人的面這樣對待我，這使我大為惱火。當時在街上鄰居們都看到了他羞辱我的情形。他立即跑到印刷所樓上來，繼續跟我爭吵，於是雙方破口大罵。他提出解除合約，根據合同的規定我還享有三個月的寬緩期。他叫嚷著當初把寬緩期規定得太長了。我對他說，這個後悔是多餘的，我馬上就走。於是拿起帽子走出了門，在樓下遇見了梅雷迪思，我吩咐他照料一下我的東西，並把它們送到我的宿舍。

　　梅雷迪思按照吩咐在晚上來到我的住所，我們討論了我今後的去向。那時候，他對我已經非常敬重，表示在我離開那個印刷所以後，他也不願意再留在那裡。我開始想回到家鄉去，可是他勸我別急著走，提醒我凱謀如今已是負債累累，到了資不抵債的地步，債主們已經開始感到不安。他經營的文具店情況也不佳，經常為了得到現金做不賺錢的生意，而且賒賣貨物又不記賬，因此他必然要破產，這樣我就可從中獲得極好的機會。我說我沒有錢，他告訴我他的父親很信任我，從他們父子倆的一些談話中，他相信假如我願意合夥的話，他父親會投資幫我們開業的。他說：「我和凱謀合同到春天就滿期了，清楚自己不怎麼在行。只要你願意的話，我出資金你出技術，咱們共同經營這項生意，利潤各得一半。」

　　※※※

　　我欣然同意這個提議，精神為之振奮。他父親此時正在城裡，也贊成我們的計劃，因為他看到自己的兒子很信任我，而且能夠對他產生很大的影響，所以就更表贊同了。他希望以後我們會成為親密的朋友，這會使他徹底戒掉酗酒的惡習。

　　於是，我開了一張清單給他的父親，他就交給一個商人去操辦訂貨去了。在所有設備運到之前，我們得嚴守祕密。目前這段時間，我可以在其他印刷鋪裡找個工作，但是找不到空缺，所以閒了幾天。這時，凱謀有了一個機會，可能承接印刷紐澤西紙幣的生意，這需要製作雕板和各種鉛字，只有我才能做。同時他擔心我會被布萊福德雇用，搶走他的生意，所以給我寫了一封十分謙恭的信，說多年的老朋友不應當因為一時的幾句氣話就分手，希望我回去。梅雷迪思也勸我回去，因為這樣他又可以在我的指導下工作，提高業務水準。於是我又回到了凱謀的印刷所，這一段時間裡，我們之間的關係要比前段日子和睦得多。紐澤西的紙幣印刷業務一接到手，我就為此設計了一臺凹版印刷機，這在美洲還是第一個呢。我又刻了一些格子圖案和裝飾花紋。我們一同到紐澤西政府駐地柏林頓，在那兒完成了所有的工作，令他們很滿意。凱謀從這筆生意中賺到很大一筆錢，因此他又繼續維持了一段時間。

　　我在柏林頓結識了許多紐澤西州的重要人物。其中的幾位是由議會任命的官員，他們負責管理印刷出版事務，並且監管鈔票的印刷製作，監督所印刷的數量是否符合法律的規定。這些人輪流前來監督，一般總是帶了一兩個朋友來做伴。由於我曾經讀過許多書，我的文化修養比凱謀高，我想就是因為這個緣故他們更喜歡跟我談話。他們不時請我到他們家裡去，把我介紹給他們的朋友，並以禮相待，對我十分熱情。雖然凱謀是老板，卻被他們冷落了。老實說，凱謀這傢伙脾氣很古怪，他不懂得適應公共生活的常規，常常粗魯地駁斥人們一致公認的觀點，而且衣冠不整，極為邋遢，狂熱堅持某些宗教信條，並且還有點無賴氣。我們在紐澤西待了大約三個月，我已經結識了如下一些朋友：法官艾倫、州議會祕書塞繆爾．巴斯蒂、艾薩克．皮爾遜、約瑟夫．庫柏以及幾位姓史密斯的議會議員。此外還有負責土地測量的管理人員艾薩克．德考，他是一位極有見識的老人，他對我說他年輕的時候是一個為製磚工運土的粗人，到成年才開始讀書認字，後來替測量員背測鏈，從他們那裡學會了測量術，靠著勤勞，他已經置了一份不薄的家產。他說：「我可以肯定，用不了多久，你就會把那個生意人趕下去，成為費城印刷業的暴發戶。」他說這番話的時候，他絲毫不知道我已有在費城或任何其他地方開業的意圖。後來，這些朋友給予我的事業很大的幫助，正如我也不時地幫助他們一樣。他們在世的時候，一直對我很尊重。

　　在講述我的商業生涯之前，還是先讓你了解我當時的思想狀況，以及我的生活原則和道德信條。這樣你就可以從中看出這些觀念是怎樣影響我後來所經歷的許多事情。小時候，父母對我灌輸了宗教思想，童年時代我接受了虔誠的非英國國教的教養。在我十五歲的時候，獨立地讀了幾本書，因為發現其中的觀點相互矛盾，因而對這些觀點產生了懷疑，由此開始對「啟示」本身產生了懷疑。我偶然讀到了一些反對「自然神論」的書籍，據說這些書是博伊爾宗教演講的精髓。可是它們對我的影響恰巧跟作者的原意正相反，因為為了駁斥自然神論的論點，他引證了一些他們的理論，但是這些議論在我看來卻比那些反駁它們的還有力。

　　簡單地說，我不久就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自然神論者。我的這些想法帶引一些人走上歧途，特別是科林斯和拉爾夫。後來這兩個人都使我大吃苦頭，而且都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毫不羞愧。我有時想起基思對我所做的事情（他也是個自由思想者），想起自己對弗農先生和里德小姐的所為，我心裡就感到非常不安。我因此覺得下面這些教義並不能在現實中實行，雖然十分真實可信。我在倫敦所寫的小冊子的扉面上引用了德萊頓的幾行詩句作為題記：

　　　存在就是真理，雖然半瞎的人

　　　只見鏈條的一端，最近的一節

　　　他暗淡的雙眼卻無法觸及到

　　　那於天上秤量一切的公平秤。

　　在那本小冊子裡，我從上帝的品質、他無限的智慧、善良與權力得出結論：世界上的一切事物全然正確，上帝不可能有錯，惡與善都是一種虛無的表現，這樣的事物根本不存在。現在看來，我的這些觀點並不像當時以為的那樣確鑿無誤。我懷疑在自己的思想中是否隱含著某個謬誤，以致影響了所有後續的觀點，正如形而上學的推理中所常見的那樣。

　　後來，我漸漸地確信在人與人的相互關係之中，真誠和正直是至關重要的。我決心要在自己的一生中不斷地實踐這些品德（這些我都寫在日記中，至今保留）。而「啟示」的戒律則不再那麼重要。但是，我還是抱這樣的觀點：雖然啟示所禁止的行為並非就是邪惡，或者啟示所命令遵守的就是善良，然而，這些行為很可能就其自身的性質來看，之所以被禁止是因為對我們有害，被要求去做是因為對我們有利。只要能夠把所有的事情綜合起來考慮，這種信念，靠著上帝或是守護天使的祝福，或是偶然的有利情況的形勢，或是三者結合起來，保全了我，使我渡過了青年的危險期，使我在沒有父親的照顧和忠告下，安全地跨越了我在陌生人中間有時所陷入的險境，沒有做出任性和無情無義的事情。由於沒有宗教信仰，這本來是很容易在我身上發生的。我說到任性，是因為在我上面所提到的那些事例中，由於我年輕幼稚，缺少經驗以及他人的不良作風，其中包含一些必然性。因此在剛開始進入社會的時候，我已具備了較好的人品，我確切地估算了它的價值，決心堅持這樣的品格。

　　我們回到費城沒多久，新的鉛字就從倫敦運到了。在此之前，我們同凱謀結清了賬，經過他的同意，離開了他的印刷鋪。我們在市場附近找到了一所出租的房屋，把它租了下來，房租為一年二十四鎊。後來我得知此房曾經要過每年七十鎊的租金。但為了進一步減少租金，我們便招了玻璃匠戈弗雷一家人合住，他們負擔了房租中相當大的一部分，同時我們把伙食包給他們。我們剛一開張，才整理好印刷機，我的一個朋友喬治．豪斯就帶了一個鄉下人到這裡來了。他在街上遇見他的時候，他正在尋找印刷鋪。這時我們的資金都已經花在置辦的各式各樣的物品上了，這個鄉下人所付的五先令，成為我們的第一筆收入，而且來得這樣合時，它帶給我的快樂勝過我以後所賺的任何一個五先令銀幣。我由此而對豪斯產生的感激之情，促使我樂於幫助那些剛剛開始創業的年輕人。

　　在每一個地方都有些悲觀主義者，他們總是預言一些可怕的凶兆，一直在預報國家即將毀滅。那時候費城也有個這樣的人，他的名字叫塞繆爾．米克爾，是一個上了年紀的人，可謂德高望重，從外表上看好像充滿智慧，講起話來態度很嚴肅。這位先生我並不認識，有一天他跑到我門口來，問我是否就是那個新近開設一家新印刷鋪的年輕人。我回答是，他說他很為我惋惜，開一家印刷鋪很費錢，但是這筆費用是注定要虧蝕掉的，因為費城正處於蕭條敗落之中，城裡有一半的人處於破產或者即將破產狀態。儘管表面上有相反的現象，新建築的落成、房屋租金的上升，這些都是虛妄的幻象。事實上，這些因素和其他的事件一起會使我們走向毀滅。接著，他詳細地敘述了當時已發生的和即將降臨的災禍。他這樣的一番宣告使我的情緒有些低落。要是我在開業之前就已經認識他，我很可能不會再開印刷鋪了。可是時間過去了，這位老人仍然活在這個世界上，以同樣的口吻在對人們進行宣講。他有許多年拒絕購買一所房子，因為所有的一切都要毀滅。可是，後來我高興地看到他也買了房子，而且房價比他開始預測凶兆的時候高出五倍。

　　※※※

　　我早該提到一件事情。前一年的秋天，我把大多數富有才幹的朋友召集起來組成了一個俱樂部。目的是相互切磋，提高學識，取名為「講讀社」。我們每個星期五晚上聚會。我起草制訂了俱樂部章程，每個成員必須提出有關道德、政治或者自然哲學的幾個問題，供大家討論。而且每三個月要就此內容寫一篇論文，在會上當眾朗讀。我們的辯論將在會長的主持下展開，而且應該基於誠懇的探求真理的精神，而不是以愛好爭辯或是求勝的態度來進行。為了防止情緒過於激烈，禁止一切表示獨斷意見的用語，也不允許任何直截了當的反駁，違者處以少量罰款。

　　俱樂部的首批會員是：

　　約瑟夫．布萊恩特納爾，公證事務所的謄寫員，一個中年人。他性情隨和溫厚，待人友好熱忱。愛好寫詩，尤其喜歡當眾朗讀詩歌，他自己偶爾也寫幾首，有相當的水準。說起話來有條不紊，而且還善於製作一些小玩意兒。

　　托馬斯．戈弗雷，一位頗有成績的數學愛好者，在專業方面非常優秀。後來，他發明了現在稱為哈德利象限儀的儀器。但是他的知識面很窄，對專業領域之外的事物所知甚少。而且這個人不怎麼討人喜歡。像我所遇到的大多數數學家一樣，他要求每一句話對事物的表述都絕對正確，而且偏好在一些瑣碎細小的事物上面漫無止境地探究，常常擾亂了正常的討論。他不久就離開了我們。

　　尼古拉斯．斯卡爾，土地測量員，後來成為測量局局長。他的興趣是讀書，不過也能寫幾首詩。

　　威廉．帕森斯，喜愛讀書，數學知識極為豐富，他開始研究星相學，為此才學習數學的，後來卻對星相學大加嘲笑。他起初是個鞋匠，最後卻成了測量主管。

　　威廉．曼格理奇，一個細木匠，同時又是技藝高超的機械工。他做事腳踏實地，為人明事達理。

　　休．梅雷迪思、史蒂芬．波茨和喬治．韋布，我在前面已經提到了。

　　羅伯特．格雷斯，一位頗有家產的青年紳士，為人慷慨大方，講話幽默風趣，而且特別喜歡講雙關語。他對朋友總是充滿愛心。

　　威廉．柯樂曼，一個商店店員，年齡和我相仿。他可以說是我一生的朋友之中最為精明幹練，同時又是心腸最熱、品行最端正的人。他後來成為我們州的一名法官，一個極負聲譽的商人。

　　我們之間的友誼維持了整整一生，先後長達四十多年時間。這個社團也持續了那麼多年，成為當時賓夕法尼亞最有聲譽的哲學和政治學學派。

　　我們總是先將論文在聚會時宣讀一遍，到下一個星期大家就此論文進行討論，這樣做能夠使參與討論的人注意到不同的意見，使得我們在闡述自己的見解時能講得確切中肯。我們也注意在討論中培養良好的談話習慣。因此我在會章中擬定了許多防止發生衝突的辦法，正因為如此，我們的社團才能夠維持這麼長的時間。關於這個社團的一些情況，我將在後面再提到它。

　　這個社團之所以給我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就在於我當時的一些夥伴。他們每個人都想方設法為我們招攬生意。尤其是勃賴諾，他給我們介紹了替教友會印刷歷史文獻的生意，一共有四十個印張，凱謀則承印了其餘部分。這宗生意我們進行得非常艱苦，而且價格很低廉。這是一種《為祖國》式的對開本，用十二磅活字印刷，還附有很長的用小號鉛字印的注釋。我每天只能排一大張，再由梅雷迪思把它印出來，等到印刷完畢，我又將版分拆開。因為必須為第二天的工作做好準備，往往幹到夜間十一點，有時還要更晚，因為我們的這項工作常常被其他朋友介紹來的零活所耽誤。我無論如何堅持要保證每天排好一大張的速度。有一夜當我裝好版之後，滿以為一天的工作就此結束。這時有一版不小心給碰壞了，其中有兩頁鉛字散落開了。我毫不猶豫馬上拆版，重新開始排版，直到完成以後才上床睡覺。我們這種辛勤勞作的態度受到鄰居們一致稱讚，因此也提高了我們的名譽和聲望。

　　有人告訴我這樣一件事：城裡的商人們夜間在俱樂部聚會，當有人提到又有一家印刷鋪新開業的時候，聚會的紳士們一致認為它必然失敗，因為城裡已經有了凱謀和布萊福德兩家印刷鋪。但是貝爾德博士（許多年以後，我和你曾經在他的故鄉──蘇格蘭聖安得路茲見到過他）提出相反意見。當時他說：「我從來沒有見過像那個富蘭克林一樣勤勞的人。當我從俱樂部回家時看見他還在工作，可是第二天他的鄰居們還在酣睡的時候，他已經在工作了。」

　　我想貝爾德博士這番話給大家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因為不久就有一個商人找上門來，建議我們給他代銷文具，但我們當時還沒有經營文具的打算。

　　我這樣直率地提到自己的勤勞，並且特別強調這一點，雖然看起來好像是自吹自擂。但是我的目的不外是：當我的後裔讀到這個故事的時候，能夠清楚地看到我怎樣得益於勤奮工作，從而使他們能夠了解這一可貴的品德。

　　喬奇．衛勃結識了一個富有的女人，她供給他資金向凱謀贖了身。他這時希望能夠到我們鋪子裡來幹活，但我們一時沒法雇用他。不過我告訴他一個計劃：我打算不久辦一張報紙，那時候我就雇用他。我並且對他說，這個計劃成功的希望源於這樣一個明顯的事實：我們鎮上只有布萊福德辦的一家報紙，這份報紙毫無新意，文章枯燥無味，而且經營不善，但是他卻能夠營利，因此我相信如果辦一份有吸引力的報紙肯定會賺錢。我要求衛勃給我保密，不料他竟然向凱謀透露了此事。凱謀立即宣布了他印報的計劃，並雇用衛勃辦報。這種行徑使我非常憤慨。當時我還沒有能力辦報，因此為了進行報復，我就給布萊福德的報紙寫了幾篇幽默的小文章，題目叫《好事者》，後來這個欄目由勃賴諾繼續撰寫了好幾個月。我們這樣地努力，終於使這張報紙完全吸引了人們的注意力。凱謀的辦報計劃，經過我們的冷嘲熱諷，遭到了人們的漠視，但是他仍然辦了報，前後支撐了九個月左右，訂戶最多的時候也不到九十個。他後來只得把報紙低價出讓給我，我馬上接手經營。有好幾年的時間，這份報紙是我賺錢的主要事業。

　　我喜歡用單數第一人稱講話，雖然這時印刷鋪是合夥經營，事實上全部業務經營都是我在負責。因為梅雷迪思既不能排字，也不能獨自印刷，而且差不多天天喝得醉醺醺的。我的朋友們常因為我有這樣一個合夥人而表示惋惜，但是就我的情況而言，這不過是善於在逆境中充分利用環境而已。

　　我們的報紙一印刷出來，就迥異於賓夕法尼亞的所有報紙：字體整潔清晰，而且印刷精美。

　　當時勃奈特州長和麻薩諸塞州州議會之間正在進行激烈的鬥爭，我在評論這件事時所作的一些激烈的言論引起了這些權力人物的注意，使得這份報紙同它的發行人常常成為他們議論的資料，因此幾個星期之後，這些人都成了我們的訂戶。而且他們還有一大批追隨者，於是我們的讀者不斷地增加，這是我能夠寫些小文章而第一次帶來的良好效益之一。另外一個效益是：那些要人發現一個善於筆墨的人如今控制著一家報紙的時候，他們就認為應當對我略施恩惠，加以利用。這時布萊福德在承印選票、法律文件和其他官方的印刷生意。但是在他印製的州議會給州長的請願書中，不僅錯誤太多，而且印得極為粗劣。於是我們將它重新印刷，印得又精美又準確。我們給每一個議員寄一份，這樣他們看出了這兩者的不同。這件事就提高了議會中支持我們的議員們意見的力量，於是通過了一個決議，決定把下年度的印刷交由我們來承印。

　　※※※

　　這時候，漢密爾頓先生從英國回來了，他是州議會的議員。我在這件事上得到了他的大力支持。他畢生對我愛護備至，以後在其他事情上也是這樣。

　　就在這個時候，弗農提到了我那筆款項，並且要求馬上償還。我給他寄去了一封通情達理的信，坦白承認自己所欠的債務，同時懇求他能再寬緩一些時候，他答應了。一到我有了償還能力，我就連本帶息一起付清了，並且表達了我的謝意。這樣一來，可以說是在某種程度上糾正了我所犯的這個錯誤。

　　可是，我又碰到了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麻煩。根據我們預先的安排，創辦印刷所的資金應該全由梅雷迪思的父親提供，但是他只付了一百鎊現金，還欠那位商人一百鎊。這位商人等不及了，就向法院提出了起訴。我們繳了保釋金，但是我們知道假如不能及時地籌措一筆款項的話，那麼法庭不久必定會宣判和執行，就必須把印刷機和鉛字出賣還債，而且只能半價出售。我們美好的希望將會破滅。

　　就在這個緊要的關頭，有兩位高尚的朋友分別前來提供支援，分別提議如果可行的話，他們替我墊付印刷鋪的全部款項，使得我能夠單獨經營這項生意。不過，他希望我斷絕與梅雷迪思的合夥關係，他們說梅雷迪思經常喝得醉醺醺在大街上走動，並且看見他在酒店玩低級趣味的遊戲，這些行為對我們的名譽大有損害。當時我並不認識這兩位先生，也沒有向他們請求幫助，但我永遠不會忘記他們的幫助。這兩位真誠的朋友分別是威廉．科爾曼和羅伯特．格雷斯。我對他們解釋如果梅雷迪思父子倆還願意承擔我們協議中規定的義務，我就不能提出散夥，因為我過去受過他們不少的恩惠，這樣做將會使我內心不安。如果他們還有能力的話，我還將繼續與他們合作，但是如果他們最終不能履行義務，我們勢必散夥的話，這樣我才會認為自己有接受朋友幫助的自由。

　　於是，這件事情就此耽擱下來。後來我對梅雷迪思說：

　　「或許你父親不滿意你在我們的合夥生意中所處的地位，因此他不願替我們兩人墊付款項，不過他可能願意替你一個人墊付這筆錢款。假如是這樣的話，請你對我直說，我願意退出合夥生意，重新辦我自己的事業。」

　　他說道：「並非完全如此，我父親確實是感到失望，可是他也確實無力償還這筆錢。同時我也不願意再使他為此感到煩惱。我知道自己很難幹好印刷工作。我從小在家務農，三十歲左右才進城裡來當學徒學習一種新的行業，我總是在做一件傻事。現在，我們威爾斯人大多數都到北卡羅萊納去，因為那裡土地很便宜。我想跟他們一塊兒去，還是幹自己的老本行好些。你可以另找朋友來幫你，假如你願意承擔印刷所債務，歸還我父親所墊付的一百鎊，替我還清個人的一些零星欠款，再給我三十鎊和一副新的馬鞍，我就放棄生意，印刷鋪全部歸你所有。」

　　我接受了這個建議。立即起草了一份書面協議，並簽字蓋章。我給了他所要求的東西，不久他就到北卡羅萊納去了。第二年他從那裡給我寄了兩封很長的信，對那兒的鄉村生活做了詳盡的描述，講到它的氣候、土壤和其他的農業生產狀況等。這些事情他十分內行。我把這兩封信在報上發表，讀者大為滿意。

　　梅雷迪思一走，我立即去找那兩位朋友。向兩人各借貸了他們所願提供數額的一半，我不願在兩人之間進行取捨，因為這樣做不免顯得有些不仁義。我償清了印刷鋪的債務，以自己的名義繼續經營，同時在報紙上刊登廣告，宣布解除合夥關係。我想這大概是一七二九年前後的事情。

　　※※※

　　也就是在這個時期，社會上出現了一種呼聲，要求州政府增加紙幣的投入。當時賓夕法尼亞的紙幣流通額只有一萬五千鎊，而且還在陸續減少。可是富裕階層反對增添紙幣，他們擔心這樣會使紙幣貶值，像在新英格蘭曾經發生過的那樣，對債權人的利益造成損害。我們在俱樂部裡對這個問題進行了探討。我贊成增加紙幣，堅持認為一七二三年首次發行的小數量紙幣對公共利益產生了很好的效果，致使本地的商業貿易和居民數量都有明顯增加，現在可以見到的證據就是老房子都有人居住，許多新房子正在拔地而起。我清楚地記得，當我嘴裡啃著麵包捲首次在費城街上閒逛的時候，看見在胡桃街到前街這一段街道上的大多數房屋門上都貼著招租廣告，板栗街和其他街道上的許多房屋也是如此，這種情形使我想到此地的居民正在不斷地離開這個城市。

　　我們之間的辯論促使我深入思考這個問題，為此花費了大量的時間。結果是我就此問題寫了一本小冊子，題為《試論紙幣的性質和必要性》，並匿名印刷出版。這本書受到有錢人的敵視，因為它為增加紙幣的呼聲推波助瀾，但是卻受平民百姓的歡迎。那些富人們偏偏又找不到人來反駁我在小冊子中的意見，於是，議會的大多數議員接受了我的觀點。我在這件事情上所起的作用受到議會中朋友們的重視，他們認為我大有功勞，應該給予回報。於是把紙幣的印刷業務承包給我。這著實幫了我的大忙，因為這是一筆很賺錢的生意。這是我善於舞文弄墨所獲得的又一大好處。

　　隨著時間的推移和人們對經濟認識經驗的積累，增加發行紙幣的效用被普遍承認，後來就根本不必要對此進行爭議。不久，貨幣流通量達到五萬五千鎊，到一七三九年達到了八萬鎊。從那以後直到戰爭時期，這個數字不斷上升，超過了三十五萬鎊。在此時期，本地的商業貿易、房屋建築和居民人數都有所增加。不過，我現在意識到紙幣發行額應該有一個適當的限度，超過了這個限度就會對經濟活動產生危害。

　　不久，在漢密爾頓的幫助下，我獲得了紐卡索印刷紙幣的生意。當時，我把這個業務看作是另一樁利潤豐厚的大買賣，因為那些沒有見過大世面的人往往會把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看得很了不起。不過，就是這樣一些小買賣卻能夠給我以極大的鼓勵，這一點對我極為重要。我不久又承包到了印刷政府律法和選票的業務，這也是漢密爾頓先生的功勞，這項業務一直由我承擔，直到我不再經營印刷業務為止。

　　那時，我還開設了一家小文具鋪，出售各種各樣的空白文書表格。這些空白的公文用紙由我的朋友布萊恩．特納爾幫助設計，我自己印刷製作，準確精緻，當時在整個殖民地裡可算是最好的。另外我還附帶經營紙張、羊皮紙、賬簿等。這時，我在倫敦認識的懷特．曼希來到了我的印刷所，留在我這兒工作，他是一位非常出色的排字員，工作起來非常勤奮認真。此外，我收了一名徒工，他是阿奎拉．羅斯的兒子。

　　這時候，我開始逐步嘗試創辦印刷所的借債款業務。同時為了贏得一個商人的良好名譽，我不僅工作勤奮、生活節儉，而且處處小心謹慎，注意不要在外表上給人留下不良的印象。我衣著樸素，從不到娛樂場去消遣娛樂，也從不出去釣魚或打獵。只有讀書有時會耽誤工作，不過沒人會發覺，並且我盡量避免發生這種情況，所以我的形象在人們看來無可非議。為了表示我以敬業為榮，有時我還把店裡買的紙張裝在獨輪車上，自己推回家。作為一名年輕人我受到普遍的尊敬，主要是因為工作勤奮，而且事業興旺發達。我嚴守信用，從來不拖欠貨款，所以進口文具用品商人們都願意與我合作。就在我的事業順利發展之時，凱謀的信譽和生意卻一天天地衰落下來，最終不得不將印刷所出賣償還債務。後來，他到巴巴多斯群島去了，在那裡待了幾年，境況極為窘迫。

　　大衛．哈里是凱謀印刷所的一個徒工，我在那裡工作的時候曾經教過他，這時候也在費城自立門戶，他從外地購進了印刷所需的所有設備材料。我開始對此非常擔心，因為他有一些十分能幹的朋友，而且這些人很有權勢，我以為他勢必成為一個強有力的競爭對手。於是我提議跟他合夥經營，可是被他輕蔑地拒絕了，幸虧如此，不然我的事業將會遭到挫折。他一副紳士派頭，十分傲慢，生活奢侈糜爛，經常在外尋歡作樂。因此不久就負債累累，可他仍然不務正業。因此，他的印刷所找不到生意。看到無事可做，他跟著凱謀去了巴巴多斯，並且把印刷鋪也搬了過去。在那裡，這個從前的學徒雇用了他過去的老板，可是動不動就翻臉吵架。所以哈里的生意一直無法展開，最終只好將設備賣掉，回到賓夕法尼亞務農去。那位購買印刷鋪設備的人繼續雇用凱謀，但是凱謀在幾年之後就死了。

　　於是，除了老對手布萊福德以外，我在費城再沒有競爭對手。這時，布萊福德已經發了財，生活富足安逸。他並不十分牽掛生意，只是不時地雇用些幫工幹點印刷活。不過，他還開辦有一個郵局，因此人們自然而然地認為他的消息比我靈通，以為他的報紙的廣告效力比我強，因此他得到的廣告生意比我要多。他從中獲利甚豐，對我卻極為不利。雖然我的報紙也是通過郵路發行，但是公眾卻不這樣看。因為在這件事上布萊福德對我非常不公正，竟然命令郵差不為我送報。我沒有辦法，只好進行賄賂，讓他們偷偷地為我送報。我感到布萊福德的這種做法很卑鄙，使我非常氣憤。到了後來，當我處於與他相似的位置時，我警告自己不可去學他的做法。

　　那段日子，我還經常與戈弗雷合作。他跟妻子及孩子們占用我房屋的幾間房子，他在我鋪子的旁邊開了一家玻璃鋪，但他熱衷於數學研究，不太經常工作。戈弗雷太太打算替我和她一個親戚的女兒說媒，常找各種機會讓我們會面。過了一段時間，我終於向姑娘正式求愛，因為這個女孩確實令人喜歡。她的父母親不斷地邀請我去吃飯，盡量讓我們兩個人單獨待在一起，以促使我們的關係進一步發展。後來到了應該把關係明白確定的時候，戈弗雷夫人想方設法使我們就結婚的條件達成一致。我告訴她，作為他們女兒應該有的陪嫁，我希望能獲得付清我印刷鋪借款的餘數，當時這筆錢我想不超過一百鎊。戈弗雷給我傳來回音，他們無法拿出這樣一筆款子。我提出他們可以抵押房子得到一筆貸款，過了幾天後，給我的答覆是他們不同意這門婚事。因為他們找布萊福德詢問了一些情況，得知經營印刷業並不賺錢。鉛字很快就會損壞，需要不斷地添置補充，凱謀和哈里經營印刷業都相繼失敗了，我大概也只能和他們一樣倒閉。因此，他們就不再允許我進門，而且還把女兒關了起來。

　　究竟是他們真的改變了主意，或者是他們蓄意策劃的一個陰謀，以為我們倆之間的感情已達到不能自拔的地步，料想我們會偷偷成婚，造成既成事實，這樣給不給嫁妝就在於他們的意願了，這不得而知。我猜想他們的動機很可能是後者，因此我非常惱火，就斷絕和他們來往。後來戈弗雷夫人又來轉告我，他們表示願意做出讓步，還想再次籠絡我。但是，我已決心和那家人斷絕關係。這一下把戈弗雷夫婦惹火了，我們之間發生了矛盾，他們就搬走了，這樣我一個人住整所房屋，我決定不再招收租戶。

　　※※※

　　經過這件事情，我開始認真地考慮自己的婚事。於是我對四周的人們進行觀察，在各種場合主動和人接近。但是，不久我發現，因為一般人認為印刷業不是一種賺錢的行業，所以我不可能獲得一筆相當豐厚的陪嫁──除非我找這樣一位妻子，看中的是她的錢，而不是她這個人。同時，作為一個年輕人，我經常難以遏制生理的衝動，不可避免地會遇到低賤女人的誘惑。這種事使我花了不少錢，而且會帶來很大的麻煩。此外，我最懼怕的是這些事非常容易染上疾病。真是很幸運，我逃脫了這樣的厄運。

　　在這段時間，作為鄰居和老朋友，我和里德太太全家繼續保持著一種友好的交往關係，從我寄住她們家的第一天起，她們就很尊敬我。我經常到她們家去作客。替他們的種種事務出主意。這些事情上我有時候對她們有很大的幫助。我非常同情里德小姐的不幸遭遇，她總是無精打采的，很少見她有高興的時候，並且不願意跟人交往。我認為在倫敦期間，我一時的輕率和對愛情的不專一應當對她的痛苦負相當大的責任，雖然她的母親十分大度，以為自己的責任比我的還大，因為是她不讓我們在我到英國去之前結婚，並在我出國期間又勸她嫁給別人。不久，我們之間的愛慕之情又重新點燃，可是卻有許多人前來反對我們結合。雖然傳說羅傑斯在英國曾經有一個前妻，如今仍然健在，里德小姐和他的婚事在法律上因此是無效的。但是由於距離的關係，這個傳說難以證明。又聽人說羅傑斯已經死了，可是也無法確定。即使真的死了，他留下的一大堆欠賬，他的繼承人也許還得償付。冒著這種種風險，我們還是在一七三○年九月一日結為夫妻。我們擔心的那些麻煩事一件也沒有發生。她是一位忠實得力的好幫手，在照料商店的事務上助了我一臂之力。我們共同使事業興旺起來，並盡力讓對方感到滿意。這樣，我總算盡可能地糾正了以前對她所犯下的大錯。

　　就在這個時候，我們俱樂部的聚會遷到格雷斯先生家的一間小屋裡舉行，而不再到酒店聚會。格雷斯先生特別留出這個房間用於我們的聚會。因此我提議：既然我們在討論論文時常常要引證我們的書籍，若是把我們的書籍湊起來放在聚會的地方，或許對我們方便多了，需要的時候我們可以隨時查閱。我們把每個人的圖書集中到一起，成立了一個公共圖書館，我們每個人就有機會利用所有其他會員的書籍，只要我們自己願意把圖書放在一起，這就像每個人擁有全部書籍一樣有益。大家都贊成這個提議，於是這個小房間的一端便擺滿了大家所貢獻出來的書籍，只是數量沒有我們預想的那麼多。這些書確實帶來了很大的便利，但是因為沒有人進行妥善的管理，結果出現了一些小麻煩。一年之後，這批集中起來的圖書讀物又被各自的主人搬回家去了。

　　也就是在這時候，我開始了我第一個公共性質的項目計劃──建立一個會員制圖書館。我擬定了方案，交給大公證人布羅克登修改審定，然後成為正式的章程。經過我們講讀會朋友們的努力，我們一開始就徵得了五十位會員，每人開始時先付四十先令，以後每年十先令，以五十年為期。因為我們預計這個團體能夠存在到這個年限。後來，我們獲得了一張正式許可證，成員很快增加到了一百人。這就是所有北美公共圖書館的開始，現在這樣的圖書館已經十分普及了。創辦圖書館是十分偉大的事業，它的數量正在不斷地增加。這些圖書館改善了美洲人的日常談話，使得普通的商人和農民變得像其他國家的紳士那樣聰明睿智，並且它在某種程度上培育了各個殖民地為捍衛自己的權利而奮起抗爭。

　　【備註】我寫上面這些文字的起因在文章的開頭已經說明，因此其中包括某些對他人而言無關緊要的家庭瑣事。過去了許多年之後，由於下面這兩封信的要求，我繼續寫下自己的經歷，因此這部分文章可以說是寫給公眾看的。獨立戰爭的爆發使得寫作中途停了下來。

　　※※※

　　埃布爾．詹姆斯先生的來信（內附我的生平，在巴黎收到）。

　　我受尊敬的親愛的朋友：

　　我經常想給您寫信，但是我想到信件可能會落入英國人之手，並且擔心某些印刷商或好事之徒會把信件的內容斷章取義地公布出去，使我的朋友感到痛苦，因而使我受到指責，所以常常提起筆而又放下了。

　　前不久，我偶然得到二十三頁您的親筆手稿，這使我十分驚喜。其中敘述了您的家庭情況以及生平，最後一頁寫到一七三○年為止。這些文字是您寫給兒子的，並且附有您的親筆注釋。

　　我把文稿複寫了一份，隨信寄給您。如果您要繼續往下寫的話，我希望這份手稿可以使您能夠將上下兩部分連繫起來。如果您還沒有動筆的話，那麼我希望您不要再延擱了。正如布道者所說的那樣，人生是變幻莫測的。如果我們盡善盡美的富蘭克林先生離開朋友，與世長辭，而致使這樣一部饒有趣味，而且對人世大有裨益的著作未能完成，那麼世人會如何看待這件事情呢？這樣的書不僅會使少數人從中得到歡娛和教益，而且對於成千上萬的人都極為有益，對年輕人思想品德的影響將更加明顯。在我看來，沒有比您這位知名人士的作品更有感染力的作品了。它幾乎不知不覺地帶引青年決心努力成為一個像作者一樣善良和優秀的人。假如您的傳記發表出去（我想它一定會發表），帶引青年效仿您青年時代早期的勤懇和節制，那麼這樣一部作品對青年們將是多麼有益呀！在這一代人中，我找不到一個人、甚至多人相加起來也不能像您這樣在美國青年中促進崇高的勤奮精神，提高他們在青年時期對事業和節制的重視。當然這並不是說我認為這本著作除此以外就沒有其他的價值和用處，絕不是這樣。

　　但是它首要的價值就具有如此廣泛的重要性，以致於我看不出還有什麼可以和它相提並論的。

　　我把上面這封信和所附的自傳摘錄轉給一位朋友過目，不久我收到他下面這封信。

　　班傑明．沃恩來信

　　我最親愛的先生：

　　在讀了您的親筆手稿，並且了解了您生平的主要事跡之後，我曾經告訴過您，我將寫信給您，說明我為什麼會像你的教友會朋友一樣期望您能夠把這本書寫完，公開發表出來，同時認為這樣是很有益處的。因為正是這位朋友為您找回了手稿。

　　前段時間因為各種事務纏身，沒有功夫寫這封信，同時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否值得對它寄予任何期望。但是目前我碰巧有空，我決定將自己的意見寫出來，這至少可以使我增添情趣並且獲得教益。但是，由於我通常運用的措辭或許會觸犯像您這樣的人的感情，所以我將先告訴您，我對於一個像您一樣善良、一樣偉大，但是沒有您那麼謙遜的人是怎樣致辭的。我將會對他說：先生，我懇請您將自己的生平寫下來。理由如下：您的一生是如此地出類拔萃，假如您不親自寫出來，那麼，一定會有人給您編寫傳記。這樣做所產生的負面效果和您自己作傳所帶來的正面效果將會不相上下。不如由您自己來寫要好得多，因為您在自傳中向人們展示你的國家的內部狀況，一定會吸引那些德才兼備、善良勇敢的人們移居到貴國來。

　　如果對他們需要了解這方面情況的迫切的心情加以考慮，以及您這麼廣泛的知名度，那麼，我想不出比您的自傳更有效的廣告了。您一生所經歷的一切是與一個蒸蒸日上的民族的風貌和真實處境息息相關。就此而言，我認為您的自傳對於一個真實的人性和社會的評判者的重要性，絕不亞於凱撒和塔西佗的著作。

　　但是，先生，這些理由又是多麼微不足道，因為在我看來：您生平的記錄將為未來造就偉大人物創造條件，您的那本《道德的藝術》將能夠培養出一個良好品格，進而促進社會和個人的幸福，特別會成為自我教育的崇高法則和典型。學校教育和其他教育制度常常按照不正確的原則進行教學，透露出一套指向錯誤目標的笨拙方法。而你的教育方式簡捷便利、目標真實明確。正當年輕人和家長們因為找不到恰當的人生指南而感到惶惶不安之時，您那些事在人為的人生實踐是多麼難能可貴啊。一個人在生命的後期發生的對品德的影響，不僅為時過晚，而且效力微弱。青年時期是培養出優良習慣，也是造成主要偏見的所在。我們對工作職業、人生追求和婚姻家庭也是在青年時期做出選擇。青年時期是人生的一個轉捩點。在青年時期甚至形成了對下一代的教育。在青年時期決定了一個人的私德和公德。生命的有限時光也只不過是從青年走向老年。因此，每個人的青年時期都應該有個良好的開端，特別是在對人生的主要目標做出選擇之前。

　　您的自傳不僅能教人自我培養，並且傳授培植聰明睿智之人的方法。即使最明智的人，在看到了另一個智者一舉一動的詳細報導以後，也能獲得智慧，改進自己的方式。我們人類從遠古時代開始就在黑暗中摸索前進，因為沒有嚮導而屢遭慘禍，既然如此，為什麼還要吝嗇對弱者的這種幫助呢？因此先生，請把您成功的經驗示範給父親們和兒子們看，幫助那些聰明睿智的人變得像您一樣大智大慧，也讓其他的人都變得聰明起來。當我看到人類遭受殘暴蹂躪，而統治者和軍人卻如此地凶狠；當我看到真誠的朋友淒然神傷，而顯貴名人卻變得如此冷酷無情。這時候我們能夠從您的自傳中看到溫和友善的風氣的增長，懂得偉大和平易、令人羨妒的品德與和藹可親的作風是如何和諧地共存於一身，確實讓人受益匪淺。

　　您還將會講到自己的一些個人瑣事，這些事情也有很大用處，因為我們特別缺乏的正是這種審慎處事的準則。人們會以極大的興趣來了解您是如何處理這些事的。它將向人們解釋許多早就應該解釋清楚的事情，因而成為人們開啟生活之門的鑰匙，使他們變得聰明起來，有機會獲得先見之明。將自己親身經歷過的事情以趣味盎然的方式擺到他人的面前，使人產生一種真實感受，這一點是出自您手筆的文章所能做到的。我深信，您在處理這些家常瑣事中所表現出來的獨創精神，會和在您主持政治或哲學討論會時所看到的那樣豐富充裕。老實說，先生，考慮到人生重要意義和種種人生錯誤，還有什麼比它更值得進行整理和體味的呢？

　　在我們的社會上，有些人昏庸愚蠢，卻喜歡算計他人；另一些人則精明過人，可是常常居心不良。總之，大部分人根本不懂得何為德行。但是，先生，我深信您所給予我們的是既智慧有益、又真實善良的東西。您的自述（我認為對這位偉大的富蘭克林博士的描述不僅應該生動地刻劃出其性格特徵，而且還要描繪出其個人道路的歷史過程）還表明您並不以自己出身貧寒為恥。這是非常重要的，因為它證明您卑微的出身與美好的品德、偉大的成就並沒有必然的聯繫。但是，要達到一定的目標也不能沒有相應的方法，所以我們看到，先生，連您這樣的人也制訂了使自己成功的計劃，據此您終於成了一位具有重大影響的人物。同時，我們看到儘管您的成就為人推崇，但是實現這個目的的手段卻是人類智慧所造就的最簡單的手段，這就是依靠人的天性、美德、思想和習慣。

　　您在自傳中還證明了另一件事情：一個人雖然躍躍欲試，急於登上世界舞臺，卻應當等待適當時機。因為往往是某一個短暫的時刻決定了我們的前程，所以在第一個機會過去之後，人們常常忘記以後還會有更多的機會來臨。因此人應該對自己的人生做合理的安排，使其適合整個一生。看來在您的一生中您的稟性是前後一貫的。回想起以往的歲月，您不會因為那愚蠢的行徑和後悔的煩惱而痛苦，卻只有滿足和欣慰。忍耐常常是偉人之品質，對於那些真正仿效他們而增進自己修養的人來說，這種處世態度是容易做到的。

　　先生，那位和您通信的教友會的朋友（這裡我又一次設想這封信寫的和富蘭克林先生十分相似）盛讚您的節儉、勤奮和克制。但是竟忘了您的謙遜態度和大公無私的品德，這不是很奇怪嗎。如果您不是具備這些優良品質，怎麼可能安貧若素，不棄不餒，耐心地等候發跡的機會呢？這也是一個極為有益的經驗，說明控制我們私欲和對榮譽持淡漠態度的重要性。

　　要是這位朋友能夠像我一樣，對您聲譽的性質有一個合適地理解的話，他就會說：您曾經寫過的論文和提出的議案，將會把人們的興趣引到您的自傳和「道德的藝術」。同時，反過來您的自傳和「道德的藝術」會促使人們去關注您過去的論文和政治議案。這個優點只有一個具有多樣化品質的人才具備，這使他更能充分地利用這種品質所包含的一切。如此一來您的自傳將更為有價值，因為不知道怎樣改進自己的思想品德的人可能很多，遠遠多於那些沒有時間或志趣去從事這種事情的人。

　　先生，為了說明一篇自傳到底有什麼用途，我最後還有一個感想。自傳這樣一種文學形式現在不太時髦了，可是確實非常有用。您的範本更可以拿來與社會上那些臭名昭著的惡棍和陰謀家的傳記進行比較，也可以用來與那些不近人情的苦行者，自吹自擂的無聊文人的傳記相比，因此它就特別有用。如果閱讀您的自傳的人能夠寫出更多的這類作品，以此誘導人們使他們把自己的為人處世寫入傳記，那麼您自傳的價值將遠遠超過普魯塔克的全部傳記的總和。

　　不過，我已經難於想像有這樣的一個人，他的性格特徵只適合於世界上的某個具體的人，這不能使我們如此歌頌他。親愛的富蘭克林博士，我在結束這封信之前，向您提出一個小小的懇求。我親愛的先生，我懇切地希望，您能描繪一下您個性的真實特點，因為或許政治上的爭論會掩蓋您個性的真實面目。因為您年事已高，而且生性小心謹慎，同時也由於您思考事物的風格，因此大概不會有人能夠對您的思想動機有充分地了解，除了您自己以外。此外，目前的革命鬥爭將會使人們的注意力轉向那些革命的倡導者，既然革命宣稱是因為某些道德的原則，那麼就有必要指出革命是如何受這些原則影響。於是受到考查的主要對象將是您的品德，您的品行就應該是規矩端正，可以流芳百世。

　　為了使人類得到幸福，我以為不僅必須證明人類現在是一種品行惡劣的動物，而且更必須證明可以大大地改變人的本性。因此我很想使大家認識到，在這個社會裡還有一些人具有高尚的品德，因為如果我們認為所有人都是不可救藥，那麼善良的人們將會放棄無用的努力，只想在人世間的紛爭中分得一杯羹，要不然就是只想到使自己舒適。

　　因此，趕快動手寫吧，表現出您的善良，因為您的確如此。希望您能得到英國人的尊敬和愛慕。因為只要英國人尊敬貴國公民時，他們也會尊敬貴國的。把目光放得更遠一些，只要您能解決有關人性和政治的一些問題，就應當為全人類而思想。

　　我沒有讀過自傳，只認識自傳的主人，所以這是胡言亂語。但是我相信自傳和關於《道德的藝術》的論文會滿足我的願望，上述的一些意見假如您能採納那就更好了。退一步講，這些作品能滿足您的崇拜者的希望，因為您已經寫出了兩部作品。人的生命本來有著過多的焦慮和痛苦，能夠給人們帶來一種快樂，那就增進了人生的幸福。因此，希望您能認可我提出的懇求。即此。

　　　　一七八三年一月三十一日於巴黎

第二部分（自傳續編）

　　──以下寫於一七八四年巴黎附近的帕西

　　我收到上面的兩封信已經很久了，但是對於信中所提出的要求我一直沒有得到空閒予以滿足。因為我大部分時間不是在家裡度過，假如我能夠在家裡把自己的經歷寫出來，那樣我手邊的筆記就可以幫助我回憶往事，使我能夠確定事件發生的準確時間，那樣一來，可就要順手多了。但是，我無法確定自己回國的日期，目前稍有一點空閒，我就努力地回憶起來，把我所能記起來的寫下來吧。如果我還能夠生還到故鄉，我再加以更正和修改。

　　現在我手邊沒有上半部分的稿子，不知道我是不是已經敘述過我開辦費城會員制圖書館的方式。這種圖書館現在已經有很大的規模，而在開始的時候卻很小。我記得在上半部分我已經講到了創辦圖書館前後的時期（大約是一七三○年）。所以我現在就從創辦圖書館講起吧，要是將來發現上次已經講過了，那時候再把它刪去即可。

　　我的印刷鋪在賓夕法尼亞開業的時候，波士頓以南的各個地方還沒有一家像樣的書店。在紐約和費城的印刷鋪有些同時兼營文具商的業務，不過也只是出售紙張之類的物品，以及一般市民需要的曆書、民歌和一些普通的學生用課本。愛好讀書的人們就不得不到英國去訂購書籍了。我們讀書俱樂部的社員們每個人都有一些書。起初我們聚會的場所是一家啤酒店，後來我們離開了那地方，租了一間開會的房間。因此我提議大家把自己的一部分書籍拿到那間房子，這樣對大家都有利，而且在我們討論的時候參考方便，而且每個人都可以把他需要的書借回家去讀。我們就這樣做了，開始的時候大家都感到很滿意。

　　後來，正是這個小圖書館的這些優點，促使我進一步提出了一個推廣讀書的建議：創立一所公共圖書館，讓更多的人可從書籍當中受益。於是我擬定了一個簡單的計劃，同時擬定了一個必要的章程。請一個處世老練的公證人查爾斯．布羅克登先生把這些規則改寫成為一份圖書借閱合同，按照合同規定，每個借閱圖書的會員必須先付一筆錢，用以圖書館購買第一批書籍，以後每年支付一定的費用來添置圖書。那時候，在整個費城讀書的人還非常少，我們這些人大多數很窮，以致我東奔西跑也只不過找到了五十來個年輕的商人，願意為此先付四十先令，以後每人每年付十先令。我們就靠了這樣小小的一筆資金起家，從國外進口書籍，圖書館每週開放一天，向會員出借書籍。如果過期不將圖書歸還，就會按照事先約定的條款加倍罰款。這種圖書館不久就顯示出它的優越性，很快，其他的城鎮和地區也開始仿效了。一時間，讀書成了時髦的事情。而且圖書館因為大量的私人捐贈得以擴大。因為大眾沒有其他公共娛樂來轉移他們對讀書的興趣，於是就和書結下了不解之緣。沒過幾年，從外地來的人就發現這裡的民眾比同一層次的其他國家的人民更有知識、更有教養。

　　上述關於圖書借閱的條款規定將在五十年之內對我們乃至我們的後代子孫有約束力。在我們就要簽署這些條款的時候，公證人布羅克登先生不無風趣地對我們說：「雖然你們都還很年輕，但是你們當中不大可能會有人能活到本合同期滿的日子。」現在，我們中還有一些人仍然活在世上。但圖書館卻將長期存在下去，因為沒過幾年，我們就獲得了政府的特許證。

　　我在邀請人們加入圖書館之時，遇到種種的反對和勉強的態度。這使我想到一個問題，那就是：在公眾面前把自己展現為積極倡導公共利益的樣子，有點不大合適。因為這樣會被人認為是想在鄰人之中抬高自己的聲望，可是正是需要他們的贊助才能夠完成這些計劃。

　　從那以後我盡量不讓自己過於引人注目，不再說自己是這個計劃的首創者，說這是幾個友人們的計劃，我是在給他們跑腿，向愛好讀書的人們推薦該計劃。這樣我的事情可就順利得多了，以後在類似的場合我總是這樣做。我採用這個方法經常獲得成功，所以就向朋友們大力推薦。你目前犧牲了一點虛榮，以後可以得到巨大的回報。由於一時不能確定成績應該歸於誰，某個人在虛榮心的驅使下出來自稱是他的功勞，可是後來卻受到人們的妒忌，這時他也會還你公正，取下那篡奪來的榮譽的桂冠，把它們送還給合法的主人。

　　這個圖書館為我不斷鑽研學習創造了條件。我每日都要花上一兩個小時來讀書，程度得到了很大的提高。這樣，在某種程度上彌補了我沒有受過高等教育的缺陷，我父親曾經一度有這個意圖，可惜未能實現。讀書可以說是我唯一的樂趣。我既不去酒店，也不進賭場，更不喜歡在無聊的消遣中尋歡作樂。當然，我總是不知疲倦地辛勤工作，創造自己的事業，因為我非這樣不可，別無他法。我為了開印刷鋪，欠了不少的債還未償清，成家以後沒有多久的時間，我的小孩已經到了受教育的年齡，我還得在業務上和另兩家在我以前就開業的印刷鋪競爭，因為他們占據了一些優勢。雖然我的境況逐漸好起來，但我節儉樸素的習慣仍然保持著。

　　還是在我孩提時代，父親在教誨我們的時候，經常說起所羅門的一句格言：

　　「大凡一個人能埋頭苦幹、勤懇於實際的事務。那他本當與國王並列，而非與小人為伍。」

　　我從那個時候起就一直認為：勤奮是發財致富和揚名顯身的手段。這句話給了我巨大的鼓勵，雖然那時我並沒有想要站在國王面前。不過，後來這一點倒真做到了，我真的站到了國王的面前，而且站在五位國王的面前，甚至還有幸跟丹麥國王同席共餐。

　　有一句英國諺語說：「如果想發財致富，就得請教妻子。」我很幸運，有一個和我同樣勤勞節儉的妻子。她在事業上能夠助我一臂之力，而且勤勤懇懇，任勞任怨，幫我折疊紙張，裝訂小冊子，照料店鋪，為造紙商收購破布等等。我們沒有雇用那些無事可做的傭工，使用普通的桌子、廉價的家具。我們的伙食簡單樸素。比方說，在很長的一個時期內，我的早餐只是麵包和牛奶（不喝茶），用的是一個價值二便士的陶製粥碗和一支錫製的調羹。奢侈是如何違背我們先前的原則，滲入我們的家庭並且蔓延開來，這是非常值得注意的。有一天早晨我起來吃早餐的時候，發現盛早餐的是一個瓷碗，而且裡面還有一支銀調羹。我妻子瞞著我就買了這些東西，一共花了二十三先令。這可是不小的一筆錢啊！對此她並沒有其他的藉口為之辯解，僅僅說她認為她的丈夫也應該像鄰居們一樣，有一支銀調羹和一個瓷碗。這是我家裡第一次出現銀器、瓷器。以後，當我們的財富逐漸增加時，這類杯盤碗碟的瓷器也不斷地增加，價值達到幾百鎊的數目。

　　在宗教方面，我從小就接受了長老會教派教育。但是對長老會的某些教義，諸如上帝永恆的旨意、上帝的選民、上帝的判決等等，我感到莫名其妙，其他的一些教義也令人懷疑。後來，我就不再參加這個教派星期天的公共集會，因為這可是我學習的大好時機。但是我卻從來沒有放棄過宗教原則。譬如，我從來沒有對上帝的存在產生過懷疑；上帝創造了世界，按照他的旨意統治世界，上帝最喜悅的信奉就是對人行善；人有不朽的靈魂；罪惡必將受到懲罰，善行必將得到回報，這種回報不在此地此時，就是在來世。這些我都認為是宗教信仰的精華所在，因為在我國的各教派裡都可以找到這些要素。所以我信仰一切教派，雖然尊重的程度有所不同，因為我發現它們或多或少地不可能鼓勵、促進或確定道德觀念，而主要只能使我們分裂，使我們相互充滿敵意。正因為我有這樣的想法，因此我對所有的有關宗教的討論都不願參與，這是為了避免我的良好形象蒙上陰影，因為在別人的眼中我的信仰非常虔誠。我們這個地區的居民越來越多，不斷需要增加新的教堂。而這樣的教堂一般是通過自願捐獻的方式修建，不管是什麼教派需要我做一份微薄的貢獻，我總是願助一臂之力。

　　雖然我一般不去參加公共禮拜，可我不僅認為公共禮拜很有必要，而且只要開展得好就有很大的用處。我每年按期繳納會費，為費城唯一一個長老會牧師及他主持的集會提供資助。這位牧師以前是我的朋友，時常來我這裡探訪，勸我到他的教堂去做禮拜儀式。有時候我也被他拖去參加禮拜，曾有一次連續去了五個星期天。雖然我難得有星期天的空閒來學習，但是他如果真是一個令我信服的優秀牧師，我就會堅持前去聽講道。可是他講道的主題不是教派之間相互攻擊爭論，就是闡述長老會獨特的教條，這些對我來講全是十分枯燥無味，毫無啟發教育的作用。因為我這樣看：他連一條道德原則都沒有向人們傳授，更不用說在生活中去實行了。他的目的只是為了讓我們成為一個長老會的教友，而不是品格高尚的市民。

　　後來有一次，他把腓立比書第四章中的一節經文拿來布道：「弟兄們，凡真實的、正直的、公正的、純潔的、可愛的或美譽的東西，不管其有德行還是有信譽，你們都要加以思念。」我想，用這樣一個題目做布道，應該講到一些道德問題了吧。可是，他卻按照使徒傳中的含義把這次布道局限在這樣五點：

　　一、虔守安息日；

　　二、勤讀《聖經》；

　　三、按時做禮拜；

　　四、參加聖典；

　　五、尊敬教牧師。

　　這些可能都是善行，但並不是我想到的那種東西，這些本來應該從那段經文裡引申出來。我再也不企望從他們的聚會中得到什麼了，並且感到極為厭惡，以後再也不去聽他講道了。在幾年以前（一七二八年），為了自己使用，我編了一段短小的祈禱書，叫作「宗教信條和行為準則」。於是，我又重新使用這本祈禱書，不再到教堂去做禮拜了。我這一舉動可能會受到責難，但我在此不想加以辯解，因為我當前的目的是敘述事實，而不是請求人們的諒解。

　　※※※

　　與此同時，一個大膽而艱鉅的計劃在我頭腦中形成了，我要讓道德達到完美的境界。我希望能在這個世界上生活，卻不犯任何一點過錯。我將征服自己所有的邪惡，不論是來自天性、習慣的缺點，或者是交友不善可能把我導入的誤區。因為我了解，或是自以為知道何者為對、何者為錯，那麼為什麼我要受傳統戒律的支配，不允許我做這件事而非要我做那件事情呢。但不久以後，我發現這個計劃難以兌現，因為有許多我沒有想像到的困難。當我小心謹慎防備著某一缺點時，卻出乎意料地冒出來了另外一個錯誤。習慣的惰性總會乘人不備，而人們的習性往往強於理智。我由此得出結論：我們需要在理念上確立信念，在道德上要做到盡可能完美，但是這並不能夠完全防止過錯的發生；壞的習慣必須打破，好的習慣必須加以培養，我們才能希望我們的舉止能夠堅定不移始終如一地正確。為了實現這個目標，我擬定了下列方法。

　　我在閱讀過程中發現，所謂美好品德有各種各樣，而且同一的名目出自不同的作者，其所蘊涵的意思也不盡相同，分類亦有所差異。譬如節制，有人把它的意義限制在飲食方面，但另有人卻把內涵延伸到包括調節其他的娛樂、情欲、癖好等肉體或精神的欲望，甚至把它推廣到貪婪和野心方面。為清晰明確起見，我的方法是多設立名目，少包括一點含義，而不要少設立名目，多包含意思。我把自己當時認為是必需的所有美德，列為以下十三個名目，在每個名目之下都附上一些簡明的解釋，以充分表達我為該詞所規定的含義的範圍。這些美德的名目及其含義如下：

　　一．節制：食不可過飽，飲不得過量。

　　二．緘默：避免無聊閒扯，言談必須對人有益。

　　三．秩序：生活物品要放置有序，工作時間要合理安排。

　　四．決心：要做之事就下決心去做，決心做的事一定要完成。

　　五．節儉：不得浪費，任何花費都要有益，不論是於人於己。

　　六．勤勉：珍惜每一刻時間，去除一切不必要之舉，勤做有益之事。

　　七．真誠：不損害他人，不使用欺騙手段。考慮事情要公正合理，說話要依據真實情況。

　　八．正義：不得損人利己，履行應盡的義務。

　　九．中庸：避免任何極端傾向，盡量克制報復心理。

　　十．清潔：身體、衣著和居所要力求清潔。

　　十一．平靜：戒除不必要的煩惱。也就是指那些瑣事、常見的和不可避免的不順利的事情。

　　十二．貞節：少行房事，絕不使身體虛弱、生活貧乏，除非為了健康或後代的需要。不可損壞自己或他人的聲譽或者安寧。

　　十三．謙遜：以耶穌和蘇格拉底為榜樣。

　　既然我的目的是要在自己身上培養這些美德，所以我認為最好不要一下子都去嘗試，這是很難辦到的，還是在一個時期內將注意力集中在其中的一點上為好。一旦我將這個美德培養成習慣，接著再培養另一項。這樣繼續下去，直到我能夠做到全部十三條為止。於是我根據上述的順序，安排培養德行的進度，這是因為某些德行養成之後，可以進一步促進另一些德行的培養。我把節制放在第一位，因為它需要頭腦冷靜，思維清晰。這種冷靜的頭腦和清晰的思想是必要的，只有這樣才能經常保持警惕，抵抗舊習慣的惰性並遏制永無窮盡的誘惑。在獲得了這一美德以後，再培養緘默就會很容易了。並且，我的願望是在培養美德的同時增進自己的知識。我們在談話中之所以能夠增進知識，靠的是耳朵而非舌頭，因此我力求打破當時正在形成的喋喋不休、故作詼諧的習慣。於是「緘默」就被我放在了第二位。我期望下一項「秩序」能與「緘默」一起使我有更多的時間來學習，同時實施這些計劃，「決心」這種精神意志一旦形成，我就能夠堅定不移地去獲得其他美德；我還拖欠了一些債務，「節儉」和「勤勉」正可以給予我幫助，促使我獲得自立與富足；為「真誠」和「正義」的實行創造切實的條件……，如此等等。這時我又想到必須遵循畢達哥拉斯《黃金篇》裡提出的忠告，有必要逐日對自己的行為進行反省。於是，我就設計了以下用表格的形式來檢查的方法。

　　表格格式：

　　我做了一本小冊子，每一種美德占據一頁。每一頁用紅墨水劃上豎線，使其分成七欄，每一行是這個星期的一天。我用紅線把這些直行劃成十三條橫格，在每一條橫格的前面寫上這種美德的第一個字母。我每天檢查自己的所作所為，發現違反了哪幾項德行，就在相應的格子中打上小黑點。

　　我決心照此順序對每一種美德進行一星期的嚴密監控。這樣，第一週我就特別注意避免發生任何違反「節制」的行為，而對另外的美德只能是一般的關注，只是每天晚上就這一天的錯誤做上標記。這樣，假如在第一個星期，我能夠使標有Ｔ（節制）的一行裡沒有黑點，我就以為對我而言這一美德已經加強，與它相反的陋習已經大為削弱，並且達到這樣的程度，足以使我將注意力擴大到下面的一項，爭取在下一週內兩行中都沒有黑點。我決定就這樣進行下去，直到完成最後一項美德。如果順利的話，我每過十三個星期就可以走完一週期，一年可以循環四個週期。這正如一個園丁，他需要將一個花園的雜草鋤去，但他不可能一下子就把所有雜草全部鋤盡，這是他無法做到的。他卻可以一次只鋤去一個花壇的雜草，第一個鋤完之後，再鋤第二個。我希望從表格中看到上面的黑點在不斷減少，為此我感到歡欣鼓舞，因為這表明我在培養美德方面取得了進步。直到這次品德磨練進行到最後幾個週期，到那時如果十三個星期留下的只是一本空白小冊子，我將會多麼快樂滿足。

　　我從艾迪的《卡托》中摘錄了幾行詩句，把它寫在這本小冊子上作為題記：

　　　我堅信在我們的上空有神靈存在

　　　（因為你聽，萬物都在為他高呼），

　　　我堅信，他必定喜愛美好的德行；

　　　那些他所喜愛的人必定得到幸福。

　　另外還摘錄了西塞羅的一段箴言詩：

　　　哲學啊，你是生活的指南！

　　　你是德行的探索者，罪惡的祛除者，

　　　按照你的指導安然度過一天，

　　　勝過罪惡地生活一百年。

　　還有出自所羅門的一段格言，是講智慧或德行的，它這樣說：

　　　她右手把持著人的壽命，

　　　左手緊握著財富與榮耀，

　　　她光輝的思想就是愉快，

　　　她寬闊的道路充滿和平。

　　由此可見，在我看來上帝是智慧的泉源。因此我認為為了獲取人生智慧，尋求上帝的佑助不僅是正當的，而且是非常必要的。為了這個目的，我寫了下面一篇短短的祈禱文，放在我檢查表格的前面，以便每日使用。

　　「啊，萬能的上帝，慷慨的天父，仁慈的嚮導，

　　　請給予我智慧吧，使我能夠看到您的光輝，

　　　堅定我的決心吧，使我能夠緊隨智慧而行，

　　　請接受我對您其他子民的真誠愛意吧，

　　　以此作為我對您無限恩賜的微薄報答。」

　　有的時候，我使用的禱文是湯姆遜的詩集中摘錄出來的一段詩：

　　　至高無上的天主，您就是生命與光明的創造者，

　　　您親自給我教誨，開啟我渴望善光的眼睛。

　　　引導我走出淫邪的欲求，擺脫愚蠢、虛榮和邪惡，

　　　讓高尚的知識充滿我的靈魂，

　　　使我得到清醒的寧靜和純潔的德行，

　　　還賜予我神聖、充足、永無止息的祝福。

　　「秩序」這一項美德要求在工作、辦事的時候合理安排時間，因此我在這本小冊子的一頁上附有下面這張二十四小時的作息時間表：（註：表格缺）

　　這個自我檢查的計劃一制定完畢，我就立即開始執行，並且一直堅持不懈，只有極少數日子中斷過。開始的時候，我不無驚訝地發現自己的缺點錯誤要比想像的多，但是不久我就高興地看到它們在漸漸減少。當一個週期結束後，為了能夠有地方給下一個週期內做新的記號，於是，我把畫在表格上表示過錯的記號統統擦掉。這樣一來，沒過多久小冊子就被擦得滿處是洞，於是就得不時的重新製作小冊子。為了避免這個麻煩，我把表格和箴言做在備忘錄的白板紙上，用紅墨水劃出線條，可以經久耐用。在這些格子裡我用黑鉛筆做表示過失的標記。這種標記只需要一塊濕海綿就很容易擦掉。過一段時間之後，我延長了每個項目的檢查時間，那一個週期用了一年才通過，再往後就幾年才完成一個週期。到最後我才不得不完全放棄了這件事情，因為那時我經常奔波於旅途之中或者在國外做生意，總之被許多事務所阻撓。但是，這本小冊子我總是帶在身邊。

　　要堅持遵守「秩序」的計劃是非常不容易的，我為此傷透了腦筋。因為，我很快發現對於那些像印刷工一樣能夠自己安排時間的職業來說，這個計劃應該說是切實可行的；但是對於業主而言卻是不可能的，因為他們必須和世人打交道，得在屬於自己的時間裡接待生意人，因此無法嚴格遵守這個計劃。還有，要在把物品、文件都放得井然有序這個意義上遵守「秩序」也很困難。早年我不習慣這樣做，因為我的記憶力非常好，所以我也感覺不到因這種缺乏秩序亂放東西所引起的不便。所以為了能夠實踐這一美德，我花費了大量的精力，而且在其間發生的過錯又給我增添了不少煩惱。我在這方面的努力幾乎沒有帶來多大的改進，而且老是重犯老毛病，致使我幾乎要放棄這種努力，使我自己滿足於這方面殘缺不全的品德了。

　　這件事與發生在我鄰居身上的一件事極為相似。這個人是做鐵匠的，有個人向他買了一把斧子，不過卻不滿意這把斧子只有刀刃處鋒利光亮，他要求斧子的所有表面都是這樣。於是鐵匠只得答應給他磨斧子，條件是他自己幫忙搖砂輪。他一搖起砂輪，鐵匠就把斧子的寬面重重地壓在砂輪上。那人不時地跑過來看磨得怎樣了，因為砂輪搖起來十分吃力。最後他不想再磨了，寧可接受原來的斧頭。鐵匠說：

　　「繼續搖，不要拿走。現在這個斧子還滿是斑點！慢慢地就會把它磨亮的。」

　　「就這樣吧，我就喜歡有斑點的斧子。」那人說道。

　　我相信許多人都會是這樣。他們由於沒有我所使用的那些方法，發現要培養善行、破除德行上的惡習面臨重重困難，於是就放棄了努力，而且還會這樣說：「帶有斑點的斧子最適合於我。」同時，我經常對一些貌似有理的事情進行反思，由此我發現那種在道德上強求達到十全十美的舉動是件蠢事。如果我如今的行為讓人知道，我則會受到他人的譏笑。而且一個人如果在人格上完美無缺，還會帶來他人妒嫉和憎恨，這也是一種麻煩。所以，一個明智通達的選擇是應該讓自己保留幾分不足，以此避免朋友產生相形見絀的感覺。

　　說實話，我覺得在「秩序」這個方面，我的一些習慣已經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現在我老了，記憶力變得很差了，我非常明顯地感到缺少這種習慣的不便。但是整個來說，雖然我從來沒有達到我原先想要達到的完美境界，而且差得很遠。不過，我通過這些努力使自己得到了很多快樂，而且比沒有做過這樣嘗試的人要完善些。我還是要像那些練習書法的人一樣，儘管他們沒有希望使自己的書法達到字帖那樣的完美程度，但是通過努力必會有所提高，如果他的字跡因此更加清晰俊秀，也就可以滿意了。

　　想想吧，如果我的後代子孫知道他們的先輩正是依靠著這點小本領，並且在仁慈的上帝的保佑之下，因此一生都是如此幸運，直至七十九歲那年他還在為自己寫傳記，那對他們將會是很有好處的。說不定在我的晚年還會有災難臨頭，這就只好聽從上帝的安排了。但是即使厄運降臨，只要回顧往日幸福快樂的生活，就會使人聽天由命地忍受。我的身體長期以來非常健康，迄今體格還強健結實，這應當歸功於自我節制。我依靠勤勉使自己掌握到必要的知識，成為一位有用的公民，並且在學術界享有幾分聲譽。國家對我的信任和給我的光榮職位應當歸功於誠懇和公正。儘管這些美德在我身上還不完善，但是在它們的綜合影響下，我培養了溫和的性格和幽默愉快的談話風格，所以現在仍然頗受人們的歡迎，甚至相當多的年輕朋友以與我交往談話為樂事。所以，我希望我的後輩子孫能遵照這個榜樣去做，並且從中得到益處。

　　※※※

　　想來人們已經注意到：雖然我的這個計劃並非完全排斥宗教，但是其中卻沒有任何一個教派的特殊信條。我確實有意地避開了這些宗教信條，因為我確信自己的方法極為實用，並且具有優越性，對於信仰各種不同教派的人都是有用的，同時我還抱有在適當的時機加以出版的打算，因此我不願意它包含任何足以引起任何教派的人反對的東西。我曾打算替每一條美德寫一段簡短說明，列出獲得這種品德的好處和與它相反的惡習的危害性。我原打算稱這本書為《道德的藝術》，因為我準備用它來指出養成這些美德的方法和方式，這就使它區別於那些僅僅勸人為善的說教，因為這種說教並不能給人們指出行善的方法，卻像那些慈善家的口頭施捨。他們告訴饑寒交迫的人們要吃飽穿暖才能幸福，卻不指點出用什麼方法或者在什麼地方可以得到衣服避寒、得到食物充饑。

　　可是，我的這些打算始終未能得以實現。誠然，我不時記下一些在寫作中有用的感想、論斷等筆記，及其他一些事項的要點，以備日後應用，有一部分我還保存到現在哩！但是由於我早年對私人事業和日後對國家大事必須加以密切的注意，使我不得不把它耽擱了。我在內心裡認為這一計劃是一項宏大的工程，需要投入全部的精力，可是一連串非預料所及的事務使我無法實現這一計劃，直到今天這仍然是我一樁未了的心願。

　　我打算在這部作品中闡明並且進一步強調這樣一個觀點：如果僅從人的天性方面考慮，那麼邪惡的行為之所以有害，並非由於它們被道德傳統所禁止；而某些行為之所以被禁止，正是出於它們的危害性。因此，對於一個具備良好德行的公民而言，他不僅可以渴望在今生得到快樂的生活，而且這種願望對他人和社會都是有益的。就此而言（由於世界上永遠會有富商、貴族、親王和國家需要的一些誠實可靠的人管理他們的事務，而這種誠實的人可謂鳳毛麟角），我將致力於使青年認識到，如果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想要興旺發達，那麼，除了真誠、廉潔的品質以外，再沒有更好的資本了。

　　我計劃中的品德起初只有十二條項目。但是，有一次，一位很親切的教友會朋友坦誠地告訴我，人們一般都認為我很自大，我在談話中常常顯露出這種神態，在討論問題的時候，我往往並不滿足於證明自己正確，而是盛氣凌人地要求對方信服。並且他還列舉了幾個實例使我承認他的批評意見。於是，我決心在克服其他缺點的同時，盡可能地克服這種壞習慣，或者說愚蠢的行為。所以我在單子上又加了謙虛一項，並使這個詞具有廣泛的含義。

　　我不敢自我吹噓在培養謙虛的品德方面我取得了多大的成就，不過在外表上我已經有了不少改進。我在交談中始終克制著自己不說出過分自信的話，絕對禁止發表任何與別人的觀點直接相左的意見。我甚至遵照「講讀俱樂部」的老規矩，凡是在英語中表示肯定見解的單詞或辭令一概不允許自己使用。例如「一定」、「無疑」等等。相反，我選擇了「我希望」、「我估計」，或是「我猜想這件事情可能是如此這般」，或是「我現在看起來好像是……」當與他人討論問題的時候，我不再像以往那樣對一個自己認為是錯誤的意見直接進行駁斥，立刻指出他的錯誤悖理的地方，我決心放棄這種說話方式所能帶來的快意。我在回答的時候也按照相似的方式，如果我並不認同對方的觀點，便首先指出對方的看法可能正確的那些情況，然後提到在當前的情況下在我看來好像有些不妥，如此等等。不久，我就感覺到了這種方法的益處，因為我與他人的交談比以往更加融洽了。由於我是以謙遜態度提出自己的見解，很少引起人們的反感，所以這些意見反而經常為人們所接受。這樣，當發現自己的意見不正確的時候，也不致於過分難堪；當我的觀點正確的時候，我也能夠通過交流說服別人接受我的意見，放棄錯誤的看法。

　　我剛開始運用這種方法時覺得很彆扭，後來不斷地適應就變得容易起來，終於成為我的一種自然而然的習慣。在過去五十年中，我相信不會有人聽我說過一句傲慢武斷的言詞。我以為我的許多成績應當歸功於這種謙遜的習慣（撇開我的誠實、廉潔品德不講）。早年，我曾經提議修改陳舊的制度從而建立新的制度。當時我還很年輕，我的意見卻受到人們的重視。後來我成為議員，在議會中產生較大的影響。我並不善於辭令，從來也不是一個能言善辯的人，講話往往措辭不當，有時還會出語病。儘管如此，我的主張一般都能得到人們的支持。

　　在人類的天性中，恐怕沒有什麼比驕傲更難以馴服的了。不論你怎樣跟它進行殊死搏鬥，甚至要把它打入十八層地獄，儘管你拼盡全力想把它制服，你還是無法消滅它，它還會不時地改頭換面鑽出來顯露原形。在這本自傳裡你就可能會經常遇見它，因為即使我以為自己已經完全克服了這一缺點，可能又因為謙虛而感到自豪了。

第三部分（自傳續編）─一

　　──以下部分寫於一七八八年費城

　　一七八八年八月，我回到家裡開始準備動筆寫作。但是我已經不再指望能從筆記中找到多少可資利用的資料，因為我的許多筆記在戰爭期間遺失了。還好，我總算找到了下面這樣一部分。

　　我既然提到曾經設計了一個異常宏大的寫作計劃，那麼我就有必要在這裡敘述一下產生這個計劃的原因和經過。幸運的是下面這樣一個小小的紙片被保存下來，它正好可以說明計劃是怎樣在我頭腦中產生的。紙片上面記錄的是我一七三一年五月十九日在圖書館閱讀歷史書籍時的感想。內容如下：

　　政治黨派是推進和影響世界大事、戰爭事件、革命行動等的重要力量。

　　這些政治黨派的主張代表著他們當前的利益或是他們認為是自己當前的利益。

　　正是這些各不相同政黨的不同主張在人們的思想上引起了極大的混亂。

　　既然政黨是利益是集群，當他們在為一個大計劃而行動的時候，其內部每一個成員心裡必然存在他個人的特殊利益。

　　如果一個政黨達到了它的最大目標，那時候，其成員就會全心全意地謀求使他自己的利益得到滿足。既然每個人要求各不相同，那麼這些錯綜複雜的個人利益就會相互矛盾。一個政黨由此又分成許多派別，其結果是引起了更大的混亂。

　　不論他們在口頭上說得多麼冠冕堂皇，政治家的行為很少只從國家利益這一目的出發的，即使他們的行為對其國家真正有益，即使是這樣的政治家，仍然是將其個人利益與國家利益緊密相連，而不是出於對國家的至誠效忠。

　　在政治人物中，以為人類的利益服務為己任的人則更是鳳毛麟角了。

　　在我看來，有必要把各國品德高尚而又富有才幹的人組織成一個正規的團體，定名為「聯合道德黨」，其章程規定每個成員必須服從善意、合適而又明智的條件。與普通人遵守普通法律相比，這些善良而明智之士應當更自覺地遵守黨章。

　　我認為如果一位有名望的人目前能夠真誠地創立這樣一個黨派，他必蒙上帝的喜悅，定能成功。

　　　　班．富蘭克林（簽名）

　　我原計劃到今後有充裕的空閒之時，再來從事這一工作。在設計這一計劃的過程中，我不斷地把自己想到的有關思想在紙上記錄下來。這些筆記大部分已經遺失了，但是我找到一件原本打算作為宗教信條草案綱要的文件，其中包含了我當時認為是所有教派的要旨，它摒棄了任何可能引起教派信徒反對的東西。原文如下：

　　　在天地之間必定有一個創造萬物的主宰。

　　　上帝運用天道統治著全世界。

　　　人應當用崇拜、祈禱和感恩來敬拜上帝。

　　　但是，最為上帝所喜悅的是對人行善。

　　　人的靈魂不死。

　　　上帝必定會賞善罰惡，不論是在今生或是來世。

　　在當時，我對這個道德教團還有下列一些主張：在其初始階段，應當只在單身青年中間傳布，使每一個信徒不但正式宣布接受這些信條，而且應當依照前述的方式對那些美德進行十三個星期的考驗與實踐。這一教團應當暫時保密，直到達到相當規模為止，這是為了防止居心不良的人混入教團。但是每個成員應當在友人中物色智力聰慧，性情溫和的青年，逐步地審慎地告訴他們關於這一教團的計劃。組織的成員應相互監督、相互協助、相互支持，以保證獲得進步和提高，推動事業的發展，在生活上增進個人的趣味。為了能與其他組織區別開來，可將這個組織稱作「自由幸福社」。這裡所謂的自由，是指通過普遍養成實踐美德的習慣，而使人們脫離罪惡習性的統治。尤其是指經過勤奮的工作和節儉的生活習慣，擺脫債務，因為人們一旦受債務的束縛，就成了債主的奴隸。

　　有關這個計劃我能記起來的就這麼一些情況。我記得曾經把計劃分成幾個部分，告訴了兩個年輕人，他們相當熱烈地贊成這樣做。但是由於我當時境遇困難，必須孜孜不倦地從事業務操作，因此就把這計劃的進一步執行拖延了下來。後來，我身兼多種職務，包括公務和私事，無法安排自己的生活，又使得我一拖再拖。從那時開始我就再也沒有足夠的精力去從事這一事業，於是此計劃一直被忽略到現在。迄今我還以為這是一個切實可行的計劃，如果能夠把許多好公民組織起來，可能是一件十分有益的事。我並沒有因為這項事業的艱鉅而灰心喪氣，因為我一向認為一個有能力的人只要他制訂一個成功的計劃，就應該棄絕娛樂活動和所有會分散精力的其他事務，確定自己生活的唯一目標和工作任務就是完成這項計劃。那麼他就能夠創造出奇蹟，為人類創造豐功偉業。

　　※※※

　　一七三二年，我首次以署名理查德．桑德斯的方式發表了我編寫的一部曆書。後來我又連續編寫了大約二十五年之久，現在人們稱之為《窮理查曆書》。我設法把它編得既有趣味又很實用，因此它風行一時，每年銷售量達到萬冊，使我從中獲利不少。此書在普通人民中間擁有眾多的讀者，在賓夕法尼亞州內的各個地區幾乎都能夠見到，他們除了這本書以外就很少再買其他的圖書了，我由此斷定它是教誨民眾的合適工具。我把成語箴言印在曆書每頁之間的空白處，這些箴言的主要內容是教人把勤儉作為發財致富的手段，由此培養一種美德。因為對於一個窮困的人而言，要求他經久不變地誠實廉潔是很困難的，這正如一句成語所說：「空袋子很難站得筆直。」

　　這些箴語格言包含著來自不同時代許多民族的智慧，我把它們搜集在一起，以一位智慧老人在商品拍賣市場上向人們所發表演說的形式，編寫成一篇前後連貫的演講詞，以此把分散的忠告集中起來，讓它給人留下更深的印象。我把它放在一七五八年曆書的卷首。這篇作品受到人們普遍的稱讚，而且歐洲大陸幾乎所有的報紙都進行了轉載。在法國它出了兩種譯本。尤其是在英國，這些格言被印成橫幅，供室內張貼。傳教士和地主們大量訂購，免費贈送給貧苦的教友和佃農。因為我的格言彙編勸阻人們不要無謂地花費大量的錢財去進口奢侈品。由此在數年之後，人們看到在賓夕法尼亞積累起來的財富日趨增多，因此有人認為本書也對此產生了一份影響。

　　同時我認為創辦報紙是另一種教誨民眾的手段。因此我經常從《旁觀者》雜誌和其他作者那兒摘選一些道德箴言刊登在我所辦的報紙上。有時候我也發表一些自己的短文，這些小東西原先是為在講讀會上討論撰寫的。其中有一篇是關於蘇格拉底的對話錄，旨在證明一個人無論他的才華能力如何高超，只要被認為道德淪喪，就說不上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另一篇是關於自我犧牲的談話，指出道德只有在成為順乎自然的習慣，不受與它相反的癖性的干擾時才算牢固。這些文章大約可以在一七三五年初的報紙上找到。

　　我在編輯報紙過程中，特別注意刪除來稿中那些可能被認為是誹謗或者人身攻擊的言詞。正是這樣的東西在近年來成為我國莫大的恥辱。在慫恿我刊登這一類東西時，有的作者還替自己辯解說這是出版自由。他們希望報紙能夠像公共馬車一樣，任何人只要付車費，就有在上面占一個位置的權利。每當這種時候，我總是這樣答覆他們：如果他同意，我完全可以另行刊印，並且按照他的要求印多少都可以，不過必須由他自己發行。這樣我就沒有散布誹謗的責任。因我已跟我的訂戶有約在先，刊載的文章必須是一些有益或是有趣的東西，那我就不能在報紙上刊登與他們無關的私人口角。假如我這樣做，對他們顯然是不公道的。

　　可是，現在有一些出版商為了個人的一時利益而毫無顧忌，甘心去迎合某些人的險惡用心。這些人肆意毀謗我們中間一些品德最優秀的人，挑撥是非，甚至引起決鬥。有些出版商辦報極其輕率，甚至刊登極為惡劣的詆毀性文章，對鄰國政府乃至我們友好的盟國進行粗鄙的謾罵，這種舉動會引起極其嚴重的後果。我提起這些事情，是為了告誡那些年輕的出版商，千萬避免發生這類不名譽的事情，敗壞出版界的風氣，使他們的職業蒙受恥辱。他們應當堅決地拒絕這種要求，因為他們可以從我的這個先例中看出：這樣去經營報紙，從整體來看，並不會對他們的利益造成什麼損失。

　　一七三三年，南卡羅萊納的查爾斯頓需要一位印刷工，因此我派遣了一名技術工人前往。我跟他簽訂了一個合夥合同，由我提供給他一架印刷機和一些鉛字，並承擔三分之一的費用，由此，我也將獲取其利潤的三分之一。這個人很有學識，為人誠實厚道，但不懂會計。雖然有時候他匯款給我，但是我不能得到詳細的會計報告，在他生前我一直未了解合夥經營的狀況。在他死後，他的遺孀繼續經營管理印刷所的事務。她在荷蘭生長，據說在那裡，會計知識是婦女教育的一部分。她不但對以往的收支做了一個盡可能清楚的報告，並且以後每季按時寄來十分精確的賬目。她把這份印刷生意經營得相當成功，不但十分體面地把一大群孩子養大成人，而且在我們的合約到期時從我這裡買下這份產業，作為兒子的安身立業之本。

　　我講這件事的目的主要是想指出：對於年輕婦女來講這樣的教育很可能要比音樂和舞蹈更有益處。掌握了這樣的技能，即使萬一守寡，也不致受到奸詐之徒的欺騙而蒙受損失，或許她們還能夠繼續經營有利可圖的生意，直到她們的兒子長大成人繼續經營這門生意，使其在事業上的地位穩固、家境富足。

　　※※※

　　可能是一七三四年吧，一位名叫亨普希爾的愛爾蘭長老會年輕的傳教士，來到了我們這兒。他經常即席發表極其精采的演說，聲音宏亮，動聽悅耳。他的說教吸引了相當數量屬於不同教派的人，他們對他的演說都同聲讚美。我也跟其他人一起經常聽他講道。他很少空泛地說教，而是勸人行善，同時說明按照宗教教義的說法，何者為善行，何者為惡。這些使我大為滿意。然而，我們這裡的長老中有一些自命為正統的人反對他的看法，而且大多數年長的教會牧師都加入了這一派，他們在長老會的宗教會議上指責他為異端，想要禁止他傳教。因此我就另立一派竭盡全力為他撐腰，因為我已經成了他的熱情支持者。我們為了他堅持奮鬥了一個時期，頗有勝利的希望！雙方還展開了論戰。我發現雖然他是一個能言善辯的傳教士，但文章卻寫得不太好，因此我代他執筆，寫了兩三本小冊子，其中一篇一七三五年四月在《公報》上發表。這些小冊子的情況和其他一些爭論文章一樣，儘管當時風行一時，但很快就銷聲匿跡了。我懷疑現在是否能找到一本。

　　可是接著發生了一件很不幸的事情，對亨普希爾的事業打擊極大。我們的敵方中有一個人，在聽了他的一篇極受推崇的布道之後，覺得他好像在什麼地方讀到過。他於是進行搜尋，結果在《不列顛評論》上找到了那段說教的詳細引文，原來這是從浮士德博士的講道中原封不動地抄襲來的。這一發現使我們這派當中的許多人感到厭惡，不再支持他，這樣就加速了我們在宗教議會中的失敗。但是我仍然堅持做他的一名支持者，因為我寧可聽他以別人的優秀之作的講道，也不願聽他自己拙劣的說教，雖然普通的傳教士通常都是這樣做。他後來對我坦白說出自己的布道辭全不是自己所作，因為他有非常好的記憶力，無論什麼文章只要讀過一遍，就可以記住並且複述出來。他後來到別處碰運氣了，就此離開了這裡。我從此再也沒有加入任何宗教派別，儘管我在其後許多年仍然對牧師提供經濟資助。

　　我開始學習外國語是起自一七三三年，並且很快就掌握了法語，能夠輕鬆從容地閱讀原文。這使我很受鼓舞，於是接著學習義大利語。我有一個朋友，當時也在學義大利語，他經常找我和他下棋。我很快發現下棋占用了過多的學習時間，終於拒絕再跟他下棋了。除非答應我以下的條件，那就是：每盤棋的勝利者有權佈置作業，不論是背誦語法或做翻譯文章，失敗的一方必須保證在下次會面之前將其完成。結果是我們兩人之間的勝負大致相當，卻因此相互督促學會了義大利語。我後來又掌握了西班牙語，達到了能夠閱讀原文書籍的程度，這當然也經過了一番努力。

　　在上文中已經提過，我只是幼年的時候在拉丁學校受過一年教育，後來這些拉丁語完全被我拋於腦後了。沒想到在我完全掌握了法語、義大利語和西班牙語之後，翻開一本拉丁語的《聖經》來看，不僅驚奇地發現自己對拉丁語的理解要比我預料的多得多，還鼓勵了我再去專心學習拉丁文。我在這種語言上的學習非常成功，因為在學習前面的幾種語言時已經為此打好了基礎。

　　從自己的學習經歷中，我感到通行的教外國語的方式不盡合理。常規的教學模式認為應當從學習拉丁語開始，原因是現代語言都是派生於拉丁語的。因此只要學會了拉丁語，就會很容易地掌握各種現代語言。其實這並不是很合理的解釋，為什麼我們不先學希臘語，從而使學習拉丁語更容易些呢？當然，假如你不用階梯就能攀登到頂點，那麼自上而下的時候確實是容易多了。但是反過來，如果先從最低的階梯開始，你也能一步步輕鬆自如地到達頂端。因此，我向那些負責青年教育的人士建議，由於許多人在學習拉丁文的時候，花費了數年的時間之後，又毫無成績地把它丟棄了，學的東西毫無用處，而且白白耗費了光陰。所以我認為是否可以先讓他們學習法語，過後再學義大利語……，如此等等。這樣是不是更好一些呢？也許在一段時間之後，他們會中斷語言學習，可能永遠也不會去學拉丁語了。但是他們卻學會了一兩種現代語種，這在日常生活中肯定會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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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離開波士頓十年之後，我回到家鄉去探望了我的親友。那時我的生活可以說比較安定自如了，也只有到了這個時候我才有能力做這樣的旅行。在回家的途中，我到新港去看望哥哥，他這時已經把他的印刷鋪搬到那裡去了。我們倆的不和早已成為過去，我們倆相見十分親熱。他的健康已每況愈下，擔心自己很快就要離開人世了。所以請求我，一旦他去世，能夠將他一個剛滿十歲的兒子帶回家去撫養，將來長大也從事印刷行業。我很快就履行了對兄長的承諾，先送他到學校讀了幾年書，然後又帶他回印刷所學習手藝。家業由他的母親繼續操持，直至他長大成人。此時我送給他一套新鉛字，因為他父親留下的鉛字已經磨損壞了。我提早離開哥哥而使他所受的損失，如今做了充分補償。

　　一七三六年，我一個四歲的兒子夭折了，這是一個多漂亮的男孩呀，我很長時間為之悲痛不已。我直到如今還在為沒有給他接種疫苗而後悔，因為他是感染上了天花而死的。我提這件事是為了提醒那些疏忽給孩子接種疫苗的父母。因為萬一孩子因天花而死，他們將永遠無法饒恕自己。我的遭遇說明，不管如何悔恨都難以挽回孩子的生命，因此千萬不要忘了給你的孩子接種疫苗。

　　我們後來發現講讀會的活動方式對人生非常有益，給了每個成員以莫大的滿足。因此就有幾位先生想介紹他們的朋友入會，但是假如這樣做，那就會超過我們早先決定的十二人的限額。從創立這個組織起，我們就規定要堅決保守祕密。我們每個人都自覺遵守這條規定。這樣做是為了避免那些不甚適當的人士申請入會，其中有些人可能會使我們覺得難以拒絕。我是反對放寬限額的人之一。於是，我就提出了一份書面建議：每個成員應該設法另外組織一個「分會」，可以擬訂與我們相同的討論規則，同時探討關心的問題，但是不得向該團體成員洩露自己與講讀會的關係。我指出這個辦法的優點是：可以利用我們的體系帶動更多的青年公民加入到道德修養的行列中來，我們也能夠更好地了解一般居民的意見，因為我們的社員可以就講讀會所研究的題目在分會中進行討論，然後把分會討論的情況反饋回來。同時，增加交朋友的範圍，還能夠增進生意上的具體利益，提高我們在公共事務中的發言權；如果我們的觀點經過這些分會的傳播，將有助於加強我們為社會服務的力量。

　　我的這個提議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贊同。於是，我們每一個成員都開始組建自己的俱樂部。有五、六個人取得了成功，這些新組建的俱樂部被冠以不同的名稱，其中有「協會」、「葡萄藤」、「樂隊」等。它們不但對社員有益，而且帶給我們不少的樂趣和教益，同時在相當大的程度上符合了我們原先的期望，在某些特殊的事件上影響了公眾的輿論。我以後在適當的時候還要按事情發生的時間順序舉出一些這類實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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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三六年，我被推選擔任議會祕書，這是我第一次承擔公職。我的當選在當時獲得了議會一致通過。第二年，當我名字又被提出來時（祕書的任期，跟議員任期一樣是一年），一個新議員為了贊助另一個候選人，發表了一篇長篇演說反對我。但是我還是當選了，這當然使我感到高興。因為除了祕書職位的薪水以外，我還能從這一職位中獲得很多有利的機會，和議員們保持連繫，這樣我就可能贏得為州政府印刷選票、紙幣或者律法文書等生意，以及其他一些官方事務。這些生意大體說來利潤是很豐厚的。

　　那位反對我連任的新議員是個才華橫溢的人，受過良好的教育，而且家境富足。這些有利的因素使他極有可能成為議會中一個重要人物，後來也確實如此。所以當時我非常希望他不要反對我，但是並不願意低三下四地去討好他，以此換得他的好感。過一段時間，我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我聽說他的藏書中有一本稀有的珍本書，就寫了一張便條給他，我很想看那本書，希望他能借給我看幾天。他立即派人把書給我送來了。一週之後，我把書送還給他，並且附上一張便條，對他的慷慨表示萬分的感激。這以後，當我們在議會再次見面時，他主動過來和我打招呼，並且彬彬有禮地和我講話（以前他從未有過這樣的舉止）。從此以後，他在任何時候總是願意幫我的忙，因此我們成為知己，我們的友誼一直持續到他死為止。這又一次證明一句古老格言的真實性：「如果一個人對你行了一次善，他將會比受你施捨的人更願意接待你。」我在這件事上的成功說明，對於敵對行為的最好方式是想法審慎地消除敵意，而不是互不退讓，憎惡仇視，進行惡意報復。因為十分明顯的是：前者的益處要大得多。

　　一七三七年，當時正擔任郵務大臣的已故維吉尼亞總督斯波茨．伍德上校，因為對費城的郵務代辦玩忽職守、賬目不明十分不滿，將其革職，並且推薦我接任這個的職位。我非常榮幸地接受了任命，後來發現這個職位對我大有好處，雖然薪水很少，卻能讓我更便捷地得到消息，從而改進報紙的品質，增加了發行量。同時也招徠了更多的廣告業務，當然我的收入也大大地增加了。這時候我在生意上的老對手所辦的報紙，發行量卻日益下跌。我對此感到心滿意足，雖然他在擔任本地郵局局長期間禁止郵差發送我的報紙，但是我沒有對此進行報復。他的事業之所以日趨衰落，是由於平時不注意賬目管理。我提到這件事作為對年輕人的一個教訓，他們若是將來替別人辦事，就應當永遠把賬冊弄得清晰準確，而且要規規矩矩地把款額上繳。不論是尋找新的職業，或者是拓展業務，如果在推薦書上說明其具備這些品質，那可就是最大的長處了。

　　就是在那個時候，我的思想開始逐漸地向公眾事務轉移。開頭都是因為一些小事。最先使我考慮到應該建立起一定的規章制度的事情，是費城的巡夜問題。這件事由各區的警官輪流負責，警官預先通知若干戶主在夜裡跟他去巡夜，那些不願意去巡夜的人每年出資六先令就可以免去這項差役。可是實際上雇人根本用不了那麼多的錢。於是警官的位子就成了一個肥缺。而且這個警官為了能夠在值班時喝酒，經常雇用一些潑皮無賴值夜。體面人家的戶主當然不願與這些人為伍，所以他們便不再去巡夜，大部分時間都在屋子裡喝酒。針對這些反常的現象，我寫了一篇文章在講讀會裡宣讀，特別強調警察在課稅時不問納稅人的經濟情況，一律徵收六先令，這是極為不公平的。因為一個窮苦的寡婦需要保護的財產也許不超過五十鎊，可是她所付的巡夜稅卻和一個腰纏萬貫的富商完全一樣。

　　因此我建議使之成為一種固定職業，雇用專業人員從事這個工作，讓值夜制度發揮更大的作用。同時為了使這項開支更加公平起見，應該根據財產擁有量來徵收稅款。這個主張得到了講讀會的一致贊同，同時又由會員傳播到其他各分社去，作為分社自己提出的一個計劃。這個計劃在當時未能得到實行，數年之後才為市政當局採納，但是我們的建議為此項改革鋪平了道路。

　　與此同時，我還就各種事故寫了一篇文章，其中主要談及由於人們的大意所造成的火災情況（同樣是先在講讀會上宣讀，後來又發表）。告誡人們要小心提防煙火蠟燭，並且排列出了具體防火的辦法。此文廣為人們所討論，認為這是一篇極為有益的文章，因此不久就促成了一項計劃，為了能夠迅速撲滅火災，同時在發生危險時便於相互協助搬運和保管貨物，我們就組織了一個消防隊。不久就有三十個人願意參加這一組織。根據我們的協議條款要求，每一個會員必須準備可以隨時投入使用的數個皮桶、堅實的袋子和籃子（用於裝運物品），一有火災就必須把它們運到現場。我們決定每月不定期招開一次聯歡晚會，討論和交換我們想到的有關防火的看法，這些知識在發生火災時或許有用。

　　不久，這項制度的作用就明顯地表現出來了。因為自願加入消防隊的人源源不斷，大大超過了預定的限額。於是我們便建議另外組織一個隊伍，他們就照辦了。新的消防隊就這樣不斷地一個接一個地組織起來，以致於後來它的數目如此之多，大多數有房產的城市居民都有了自己的消防組織。我最初建立的組織叫作「聯合消防隊」，從那時到現在寫作本文時已經過了五十多年，這個組織還存在著，而且非常活躍。第一批隊員中，只有我和另外一位年紀比我長一歲的人還健在，其餘的人都已過世了。消防隊後來裝備了救火機、雲梯和其他消防器械，資金的來源是某些隊員因不出席每月的例會而繳納的小額罰金。從那以後，費城沒有發生過燒毀兩間住房以上的火災，通常在起火的房屋剛剛燒掉一半之前，迅速集結的消防隊員早將火焰撲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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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三九年，一位著名的巡迴布道傳教士從愛爾蘭來到費城，他就是懷特．菲爾德牧師。最初，他被允許在這裡的一些教堂中布道，但是不久就遭到牧師們的嫉恨，不再允許他在教堂裡講道，因此他只得到曠野裡去說教。不同教派的各種人都前往聆聽教誨，聽眾不計其數，我也是其中之一。儘管他常常詛咒聽眾，說他們生性就是一半畜生一半魔鬼，但是他的演說卻具有巨大的影響力，人們還是對此大加讚賞。他的說教令人驚歎地改變了本地居民的生活習慣。他們不再認為宗教信仰是無關緊要的事情，現在卻感到仿佛整個世界都沉浸在宗教氛圍之中。每當夕陽西沉的時候，城裡每條街上都會聽到許多家庭在唱讚美歌。

　　由於露天集會要受天氣的限制，很不方便，於是有人提出建造新的教堂。這一計劃一經提出來，並且指定了接受捐款的人員，很快就募集了足夠的款項。於是購買了地皮，開始修建工程。這個教堂長一百英呎，寬七十英呎，面積大約與西敏寺相仿。教堂工程在一種熱烈的氣氛中進行，出人意料地在較短時間內完成了。整個建築的全部資產概歸董事會管理，同時明文規定任何宗教派別的傳教士，都可以使用該教堂對本地人民說教。因為該教堂的修建不是出於某一教派的便利，而是為了全體民眾的需要。即使從君士坦丁堡來的伊斯蘭教傳教士，也可以使用這個講壇來向我們宣揚伊斯蘭教。

　　懷特．菲爾德牧師從我們這裡離開以後，沿路在各殖民地布道，最後到了喬治亞州。當時喬治亞的殖民剛開始不久，但是移居到那裡去的不是習慣於吃苦耐勞的莊稼漢──唯一適宜於墾殖的人，而是一些破產的商人及其家屬，或者破產的債務人，其中有的才從監獄中釋放出來，這些人大都好吃懶做。他們在深山密林裡定居下來以後，因為不能忍受艱苦生活，無法勝任開墾砍伐工作，結果大批死亡，留下了一大批孤苦無依的孩子。懷特．菲爾德牧師目睹這種悲慘的情景，大為震撼，決定在那裡開辦一個孤兒院來撫養和教育這些孩子。於是他返回北方，為這一慈善事業進行宣傳，他的誠摯的言詞具有一種奇妙的力量，聽眾心悅誠服地慷慨解囊。

　　我對這一計劃並不反對，但是考慮到喬治亞在那時缺乏建築材料和工人，因此提議與其花費大量資金從費城把材料和工人運去，不如把孩子們接來，將孤兒院建在這裡不是更好麼？我向他提出這個建議，但他不聽我的勸告，堅持自己原先的計劃，因此我拒絕捐款。不久，我偶然經過他講道的場所，我看出他將在講道結束時收捐款，於是暗地裡下決心一個小錢也不給，這時我口袋中有三、四塊銀元、五塊金幣和少量的銅幣。當他開始講的時候，我軟化了，決定把銅幣捐給他。接著在他如簧之舌的鼓動之下，我覺得銅幣太少了，感到十分慚愧，決定把銀幣給他。他的布道是如此動人，當快結束時，我已經把口袋裡的錢悉數倒在捐盤裡了，包括五枚金幣。同時聽道的還有我們講讀會的一個社員，他和我一樣不贊成在喬治亞修建孤兒院，他從家裡出來時猜想可能要收捐款，因此為了預防起見，把口袋裡的錢全放在家裡了。但到講道快結束的時候，他無論如何也想捐點錢，於是就向站在他旁邊的一個鄰居借錢。他的鄰居也許是聽眾中唯一有毅力抵制傳教士影響的人。他這樣回答：

　　「霍布金遜兄弟，要是在其他任何時候，您要借多少我都借給你。但是現在可不行，因為您好像神經錯亂了。」

　　懷特．菲爾德先生的某些對手宣稱他會把這些捐款據為己有，但是我跟他很熟悉（他常叫我替他印刷講道文、日記等），絲毫也不懷疑他的誠實廉潔，至今我仍然堅信他是一個誠實的人。由於我們屬於不同的教派，因此我相信我替他作證特別應當受到人們的重視。雖然我們的交往僅限於一種世俗的交情關係，但是雙方都以誠懇相待，這種友誼一直持續到他去世。

　　下列事實多少表明我們之間的友誼。他有一次從英國來到波士頓，寫信給我說他不久就要到費城，不知道在逗留期間可以在什麼地方住宿，因為他聽說他的老朋友貝內舍先生搬到了日耳曼鎮，從前是由他招待住宿的。

　　我給他回信說：「我們非常歡迎你到家裡來住，假如你不嫌簡陋的話。你是知道住址的。」

　　他回信說：「如果你是看在基督的面上而招待我，上帝一定會祝福報答你。」

　　我回答說：「不要弄錯了。我不是看在基督的面上，而是看在你的面上。」

　　我們的一個熟人在開玩笑的時候這樣說：因為我知道聖徒們有個習慣，當他們接受了人們的款待時不願意說自己領了情，總是把人情記在天上。而我呢，卻偏要把它記在地上。

　　後來我在倫敦又見到懷特．菲爾德先生，那也是最後一次。他跟我商量孤兒院的事情，說他正打算把它改建成一所學校。

　　他講話的聲音清晰宏亮，吐字完整準確，尤其是在會場上鴉雀無聲的時候，離他很遠的聽眾也可以聽得清清楚楚。當時在市場街與第二街的西段相交之處是法院廣場。一天晚上，這兩條街直到遠處都擠滿了人，我出於好奇也擠在市場街最後面的人群之中，只見他站在法院臺階的最高一級上面，正興致勃勃地對著下面的聽眾布道。我當時想知道他的聲音究竟可以傳多遠，於是沿街朝著河的方向往後退，我發現他的聲音在未到前街的這段距離裡可以聽得一清二楚，我一直退到前街，這時街上的喧鬧聲才將其掩蓋。我在心裡計算：假如以我離開他的距離為半徑畫一個半圓的範圍，當中站滿了聽眾，假定每人占地二平方英呎，照此我計算出大約有三萬人可以聽到他講的話。報紙上記載他曾經在曠野裡向二萬五千人講道。歷史上也有類似的事情，古代的將軍們面向正在排山倒海般行進的軍隊發表激昂演講。對這樣的記載我以前有些懷疑，這時候完全相信了。

　　由於我經常聽他講道，所以能夠輕易地區分出哪些是他新近才寫出來，哪些是他在巡迴布道中反覆宣講的。由於後者反覆講了很多次，他的講演就非常熟練，聲調處理得十分恰當，抑揚頓挫，十分完美，即使一個人對他講的內容不感興趣，也會從他的演講中感到無窮的樂趣，就像在聽一段優美動聽的音樂。相反，那些固定在一個地方的傳教士卻不可能多次重複布道，因此也就無從提高其演講技能，這正是後者不及前者的地方。

　　可是他寫的文章卻不時地被他的對手加以利用。布道的時候可以信口開河，就是不小心說錯了什麼，甚至發表了錯誤觀點，這還不太要緊，因為過後可以予以解釋或以矢口否認的辦法加以補救。可是一旦寫成文章可是白紙黑字，無從掩飾了。他的對手猛烈地攻擊了他的著作，他們的批評好像十分有道理，但是他的信徒非但沒有減少，反而增加了。因此我認為假如他從不曾發表文章，那麼即使在他死後其聲譽也會不斷擴大，因為沒有什麼依據對其加以責難或者毀謗。他的信徒們就可以任意給他虛構出種種優秀的品質，將其塑造成卓越絕倫的偶像，符合他們狂熱的宗教感情所需要的樣子。

　　也就從那時候開始，我的生意越做越大，生活也日益優裕。因為我的那份報紙利潤很豐厚，有一個時候它是本地區和鄰近各地唯一的報紙。我感到這樣的一句諺語正在應驗：「如果能夠賺得第一個一百鎊，第二個一百鎊就不難賺到。」錢這東西能自行繁殖，越生越多。

　　由於我在卡羅萊納的合夥生意非常成功，因此決定再接再厲多做幾項合夥生意。於是用和卡羅萊納合夥相同的條款與幾位品行端正的年輕人簽定合約，派他們到各個殖民地去建立自己的印刷所。這些人大都經營得不錯，在我們六年合同期滿之後，有能力買下我的鉛字和設備，獨立經營，整個家庭賴以為生。許多人合夥的結局往往是不歡而散，但是我很愉快，因為我的合夥事業都進行得很順利，結局也很和諧。因為我事先已經做了周密地考慮，在簽定合約時把雙方應盡的義務和應有的權利規定得一清二楚、明白無誤，這樣就沒有什麼可以引起爭執的，所以我開展的合夥生意都很和睦，並且到期友好地了結。因此我勸告所有合夥的人都採取預防，無論在訂立合同之時雙方是多麼友好、相互信任，只要日後在照料業務和負擔方面感到不甚公平，就很可能發生小小的猜忌和仇視，這樣往往引起友誼和合作的破裂，常常引起法律糾紛或以其他不愉快的方式告終。

　　※※※

　　應該說，我有充分的理由對自己在賓夕法尼亞的事業感到滿意，不過卻有兩件事讓我感到很不滿意：本地沒有安全防衛措施，缺乏一套完整的青年教育制度，沒有民兵組織，也沒有學校。因此，我在一七四三年起草了一份提案，提議建立一所高等學校。當時彼得斯牧師正好賦閒在家，我考慮他是管理這樣一所學校的適當人選，我把計劃轉交給了他。然而他婉言謝絕了這個職位，大概是認為繼續為主效勞更為有利吧。由於找不到適合這個職位的人，我就把這計劃擱置下來了。第二年，即一七四四年，我提議成立一個哲學學會，這個建議得以實現。我為此事撰寫的文章在我的作品集裡可以找到。

　　至於防務問題，西班牙跟大不列顛已經打了多年仗，而後法國也已參戰，這就使我們的處境十分危險。托馬斯總督曾力圖說服議會，從本州的安全出發通過民兵組織立法，並且訂立相應條例，雖然他為此耗盡心血，但結果都失敗了。因此我決定想辦法建立一個民眾志願協會，予以聲援。為了實現這個願望，我首先撰寫了一篇文章，並印刷成一本小冊子，題為《顯而易見的事實》。在這本小冊子裡，我強調指出了我們毫無防備的局面，同時指出為了增強防衛力量必須組織起來，進行軍事訓練，並且提出幾天之後成立一個促進協會，請大家簽名擁護。這本小冊子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我被邀請去主持該協會的成立事宜。我和幾位朋友共同擬好提案之後，便在前面所說的大會堂裡召集了一次全民會議。會堂裡坐滿了人。我預先印好了大批提案書，並且預備了筆墨，分發給每個與會者。我就防衛問題做了簡短的講話，然後就向公眾宣讀提案並做了詳細的解釋。結果沒有人對文件表示反對，大家競相簽名支持。

　　散會以後，我們統計收集上來的簽名文件，贊成武裝防衛的人數有一千二百人之多，接著我們到鄉村散發文件，最後總共徵集了一萬多名自願者。他們盡快按照要求把自己武裝起來，並且編制為連、團，同時選舉自己的指揮官。從此每週集中訓練，包括兵器及其他軍事規範。婦女們也自行組織起來，集資購買了綢製軍旗贈送給團隊，旗上畫著各種各樣的圖案和箴言。這些圖案和箴言是我提供的。

　　所有這些連隊聯合組成了費城團隊。在連隊的軍官會議上，我被推選為上校團長。我考慮自己並不適宜擔任這樣的職務，因此謝絕了，另外推薦了勞倫斯先生。他是一個品德高尚又有地位的人。所以對他的任命就這樣確定了。接著，我又提議發行獎券，集資在城南修建炮臺和裝配大炮。資金迅速地湊足了，不日炮臺就落成了，工事用圓木做支架，裡面填上泥土。

　　於是我們派人到波士頓去，從那裡買來了幾臺舊炮，但是顯然不夠用。儘管我們並不抱太大的希望，但還是寫信到英國去訂購，向那邊的供貨商請求援助。

　　與此同時，我和勞倫斯上校、威廉．艾倫、艾布拉姆．泰勒紳士四個人被派往紐約，我們的使命是從克林頓總督那裡借幾門大炮。克林頓總督一開始斷然拒絕了我們，不過在和他的同事進餐的時候，按照當時當地的習慣，痛飲馬德拉葡萄酒。他的態度也就漸漸地軟化了，答應借給我們六門。接著又滿滿地喝下幾杯，就把數目增加到十門。到最後他的情緒越加緩和，竟同意借給我們十八門。這些大炮質地優良，能夠發射十八磅重的炮彈，並且配有拖車。我們立即把它們運回來，裝在我們的炮臺上。在戰爭期間，團隊的戰士日夜在炮臺上守望，我也跟普通士兵一樣按時輪班值勤。我的這些活動受到了總督和議會的讚賞，因此對我非常信任，政府每採取一項新的措施都要與我商量。他們認為在這些問題上大家能夠取得一致的意見，將會大大有益於本地的防務。為了尋求宗教的支援，我建議宣布一個齋戒日，以祈求上帝保佑我們的改革事業。他們接受了我的提議。但是因為在賓州，以前沒有設立過齋戒日，負責起草宣言的祕書找不到依據，不知應當怎樣起草該文件。在新英格蘭這樣的齋戒期每年宣布一次，因此我在那裡所受的教育在這裡倒派上了用場。我按照傳統的格式起草了宣言，並譯成德文，然後用英德兩種文字印了出來，向全州公布。這份宣言還給各個教派的教士提供了一個條件，他們可以借此鼓勵教派成員加入自衛隊行列。要不是因為和平很快降臨的話，這份宣言將會在除了教友會以外的其他會派中造成廣泛的影響。

　　有一些朋友為我擔憂，認為我在這些事務中所進行的活動將會觸犯教友會，因為議會中絕大多數的席位屬於教友會，如此一來我必定會失去在議會中的影響。甚至於發生了這樣一件事：一位年輕紳士在州議會裡也有一些朋友，他想接替我議會祕書的職位，想把我擠走，好由他來繼任州祕書。他跑來告訴我說，議員已經決定下次選舉時把我免職，他勸我最好提出辭職，認為這樣更有利於保護我的聲譽。我回答他說：我曾經讀到過或聽到過，有一個很著名的人物要求自己遵守這樣一條原則：他從不請求職位，但是當別人請他任職時他也從不拒絕。我說：

　　「我贊成他的原則，不過我執行起來還要增加一點：不去討官做，也不拒絕職位，另外也絕不辭職。假如他們把祕書的職位交給另一個人，那是他們的事情。但是我不會因為失去職位，就喪失了在適當的時機向敵人報復的權利。」

　　後來這樣的傳聞就銷聲匿跡了。在下一次選舉時，我又一次全體一致通過。看來是教友會不喜歡我和參政會的關係太密切，因為在軍備問題的爭論上議會與總督向來存在分歧，而參政會總是與總督站在一邊。議會為此感到惱火。他們當然希望看到我自動疏遠參政會。但是，又不能因為我熱心於建立自衛隊就把我免職，他們還不願意這麼做，而此外又找不到其他理由。

　　我可以肯定地認為，假如不要求這些教友會的議員先生們出力，他們是完全不會反對保家衛國的。我看出許多議員雖然反對侵略性的戰爭，但是卻不反對防禦性的戰爭，這種人比我預料的要多。關於國防問題陸續發表了許多小冊子，雙方分別就自己的觀點進行闡述，其中有一些擁護自衛的小冊子卻是一些優秀的教友會人士寫的。我相信正是這些文章說服了大多數年輕的教友會青年加入自衛隊。

　　在消防隊發生的一件事情，加深了我對會員們普遍意向的了解。有人提議為了資助炮臺的建設，應當拿出消防隊當時僅有的六十鎊的資金來購買彩票。根據我們的章程，動用這筆款項必須等到下一個月的例行會議中通過。消防隊一共有三十個會員，其中教友會占了二十二名，屬於其他教派的僅有八名會員。這八名非教友會的會員準時出席了預期的會議。雖然我們知道會得到一些教友會教友的支持，但是究竟我們的主張能否獲得多數通過，心裡毫無把握。只有一名教友會成員詹姆斯．莫里斯先生對這一做法表示憂慮，因此提出反對意見，他說教友會的隊員都不贊成這樣做，如果堅持執行大家會因此不和，從而導致消防隊解體。我們告訴他這不至於，因為我們是少數。假如教友會教友都反對這一提案，在投票時勝過了我們，按照議事規程我們必須服從多數，而且也應該如此。當會議進入正式議程的時候，這個提案被付諸表決。詹姆斯．莫里斯先生表示同意按照規章行事，同時又請求我們再等一等，因為有些反對這個提案的成員將要出席會議，應該讓他們參加表決，這樣才公正。

　　對此我們之間發生了爭論。這時，一個侍者跑過來告訴我樓下有兩位紳士找我談話。我到樓下一看，原來是我們消防隊的兩個教友會成員。他們告訴我在附近的酒店裡聚集有八位教友會的會員，如果有必要的話，他們將前來開會並投票支持我們。但是，他們希望我們能夠不需要他們參加表決而通過提案，因為他們投票支持這樣的提案會造成和長輩及朋友發生衝突。我得知這一情況，知道取得多數已經確定無疑。於是我回到樓上繼續開會，表面上裝出猶豫了一下，不得已同意再延遲一小時。這樣做得到了莫里斯先生的認同。可是一小時後，竟沒有一個持反對意見的朋友趕來開會，這使他大為詫異。於是我們投票表決，結果八對一獲得通過。因為在二十二個教友會成員中，有八個願意投贊成票，十三個不願意出席會議，這表明他們並不反對這個提案。所以按照我的估計，在教友會中真正反對成立防衛組織的教友的比例是一比二十一，因為這些人全是教友會消防隊的正式成員，同時也是教友會的忠實信徒，而且也都知道這次開會要討論的議程。有一位忠實的教友會教友洛根先生，此人博學多才，極有聲望。這時候寫了一封公開信給教友會教友，宣布他贊成防禦戰事，並且列舉了許多強有力的論證來闡述他的立場。他把六十英鎊交給我，代為購買建造炮臺的彩票，並表示無論獲得什麼獎品，都捐獻於這一事業。對於防衛問題，他還告訴我一則軼事。洛根先生年輕時，作為祕書跟著業主威廉．潘從英國渡海到美洲來，當時他們乘坐的船上都是威廉．潘的教友會夥伴。正是戰爭時期，剛巧有一艘武裝船隻緊緊地追趕而來，他們猜想這是一艘敵船。船長並沒有要求幫助，他們可以躲進艙去。所有人都下去了，只有詹姆斯．洛根執意留在甲板上，於是被指定堅守一門大炮。結果發現那不是一艘敵船，而是一艘友方船隻，當然就不會開火交戰了。這位祕書跑下去報告這個消息，威廉．潘卻嚴厲地斥責他不應該違反教友會的教規留在甲板上，特別是當時船長並沒有要求他這樣做。威廉．潘當著眾人的責罵極大地傷害了他，他心裡很清楚：「我是你的僕人，你為什麼不在形勢危急之時命令我下去呢？那時你肯定是很樂意我留在上面幫助船長保衛船隻的！」

　　※※※

　　議會中的多數席位一直是由教友會占據。我在議會供職多年，常常看到每當國王命令增加軍事撥款之時，由於這違反了教友會反對戰爭的原則，所以他們感到進退維谷。一方面，他們不願意直接拒絕撥款，從而開罪於英王政府；但在另一方面，他們也不願意違反原則，順從國王的意旨同意撥款，觸怒教友會的大多數教友。於是便想方設法地迴避推托，實在推卸不掉的時候，就虛設名目，變相支付。通常使用的辦法是以「國王費用」的名義通過撥款決議，至於這筆錢究竟用在什麼地方，議會從不過問。

　　可是，如果並非直接來自國王的命令，再搞這樣的名目就顯然不應該了，於是只得另想辦法。比方說，當路易堡軍營急需彈藥時，新英格蘭的政府請求賓夕法尼亞撥給一些火藥，托馬斯總督督促議會立即予以答覆，議會卻無法批准購買彈藥的款項，因為這是在支持戰爭。但是他們又通過了撥款三千鎊的決議，用以援助新英格蘭購買糧食、麵粉或其他食物之用，這筆款項直接交付總督使用。某些參政會的成員為了讓議會進一步出醜，建議總督不要接受款項，因為這並不符合他提出的要求，但是他回答說：「我當然要接受這筆款子，因為我完全能領會他們的用意，所謂其他食物就是指彈藥。」於是他把錢用來購買了彈藥，他們從未過問此事。

　　這件事給了我們一個提示，在擔心購買彩票的議案能否通過的時候，我曾向其中一個會員也是我的朋友辛格先生說：

　　「假如提案沒有通過，我們就提議用這筆錢來購買一架救火機，教友會隊員不會反對這件事。接著你就提名我，我也提你的名，我們兩人組成採購委員會，拿這筆錢去購買設備，我們就買一門火炮，這當然是一架救火機啦。」

　　「我明白了，」他說，「你這些年來在議會裡竟然學得這麼乖巧，你這個偷梁換柱的計劃簡直可以和他們的其他食物相媲美。」

　　教友會把反對任何戰爭確立為它的教義之一，並且予以公開宣布。儘管他們以後的態度有所改變，由於這些原則已經公布，所以不太可能輕易地擺脫掉它的束縛。因此他們經常面臨進退兩難的情形。這使我想起另一個教派，即浸禮會，他們處理事務的方式在我看來是比較慎重而且富有遠見。在這個教派成立不久，我認識了它的創辦人之一邁克爾．魏爾菲。他經常對我說，其他教派的狂熱信徒無端地詆毀他們，把他們的教義和行為貶斥得十分可惡。其實這完全是無中生有。我對他講，新成立的教派總會碰到這種事情。想要遏制這些無恥讕言，最好的辦法是把他們的信條和教規公布於眾。他回答說這樣的建議曾經有人提出過，但是未能獲得一致的看法。他對我講到其中的原因時說：

　　「當我們這些人走到一起成立這一教派的時候，承蒙上帝的啟示，使我們看出某些我們過去認為是真理的教條其實很荒謬，而有些過去認為是錯誤的卻是真理。上帝為此喜悅，不時在指引著我們。我們不斷地減少謬誤，改進教義。可是現在，我們不知道是否到達了這個歷程的頂點，是否我們的心靈修養或神學的知識已經盡善盡美。一旦白紙黑字地把信條刊印出來，我們擔心會受它的束縛，很可能會不願意繼續探求，再加以改進。而繼承者則有墨守成規的條件，把長輩和創立者所定的規矩奉為神聖，而不敢越雷池一步。」

　　這種謙虛謹慎的精神表現在一個宗教教派身上，恐怕是人類歷史上絕無僅有的吧！因為絕大部分的教派都自以為獲得了全部的真理，那些與之持相異觀點的教派必定一無是處。這就像一個人走在大霧彌漫的路途上，那些在他前面不遠處的人，他看著好像完全被大霧所吞沒，在他後面和兩邊的人也是一樣，但離他較近的一切卻能看清晰，儘管實際上他跟其他人一樣都迷失在大霧之中。教友會的一些教友為了避免這種尷尬的局面，乾脆辭去行政職務，放棄在議會的席位。他們寧可放棄權力，而不願在原則上妥協。

第三部分（自傳續編）─二

　　按照時間的順序，我早該在前面講到這件事情，那就是我一七四二年發明的「開式爐」。

　　這種火爐因為空氣在進爐膛時已經得到預熱，能夠促使燃料充分燃燒，因此供暖的效果更加顯著，而且節省燃料。我製造了一個模型作為禮物送給老朋友羅伯特．格雷斯先生。他開設一家不大的煉鐵廠，他發現為這種火爐製造鐵板能獲厚利，因為使用這種火爐的人越來越多。

　　為了促進對爐子的進一步需求，我編寫並印發了一本小冊子，標題是這樣的：「介紹新發明的賓夕法尼亞火爐，本文將詳細說明其構造和使用方法，證明它是目前最為優良的室內取暖工具，並且回答反對意見的種種疑問等等」。

　　這本小冊子發行後產生了良好影響，托馬斯總督看了小冊子後很高興，對書中介紹的爐子製造方法大加稱讚，他提議在若干年的時間內給我專營的特權，但是我謝絕了。因為我心裡始終恪守著這樣一個原則：我們得益於他人的發明，我們也應該樂於用自己的聰明才智為他人服務。這是一個人的責任，我們應當慷慨地履行這個義務，把我們的發明無償地貢獻給他人。

　　但是據說倫敦有一個做小五金買賣的商人，為了獲得專利，從這本小冊子裡竊取了許多內容，把它篡改成自己的發明，他對爐子的構造做了一些小的變動，這影響了火爐的使用效力，他卻因此而發了一筆不小的橫財。別人拿我的發明去獲取專利的事情，這只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儘管其他事情未必有這麼成功。但是，我從不去跟他們爭執，因為我並無意利用專利來賺錢，同時我也很討厭爭吵。後來這種火爐廣泛推行，我們這個地區及臨近地的許多人家都用上了這種爐子，為居民節約了大量的木柴。

　　※※※

　　由於歐洲的宗主國之間達成了和平協議，防衛團的事情就此擱置下來。於是，我就開始考慮開辦學校的事情。我做的第一件事是邀請支持這個計劃的朋友（其中大多數是講讀俱樂部的成員）一起商量，擬訂規劃；第二步是編寫並發表一本小冊子，題為「關於賓夕法尼亞青年教育的一點建議」。

　　我把這本小冊子免費贈送給居民中有影響的人。過了一些時候，我認為他們讀過了這本小冊子，在思想上對此有了一些準備，我就開始為創立和維持學校進行募捐。這次捐款的數目很大，假如我沒有記錯的話，認捐總數不下五千鎊。

　　我在向人們介紹這個建議的時候，總是說這件事情並非我所為，而是由一些熱心公共利益的紳士們倡議。按照我慣常的做法，我盡可能避免把自己當作公益事業的發起人。

　　捐款人為了使這個計劃盡快得以實現，於是從他們中間推選出二十四位理事，同時確定由當時任司法部長的法蘭西斯先生和我起草一個學院組織管理章程。這個文件擬好後，經全部理事簽名通過。然後租好校舍，聘請了教師，學校就開始上課了。我的兩個最大的心願是在同一年實現的，即一七四九年。

　　由於學生的人數不斷增加，原來的校舍很快就不夠用了。於是我們又四處尋找，打算選定一塊位置適當的地方，準備修建校舍。感謝上帝的恩賜，這時一所現成的大房子出現在我們的面前，只要稍加改造就完全適用。這就是上面提到過的由懷特．菲爾德牧師的聽眾出資建造的會堂。我們之所以能夠得到它，是因為以下原因：

　　這所大會堂是由不同教派的人士捐款修建起來的，整所房屋及地皮交由理事會管理。為了保證所有教派能夠公平地使用該會所，在推選理事時注意不讓任何教派占有優勢，免得日後有人利用這種優勢，違背修建這所會堂的宗旨。於是規定每個教派推選一人擔任理事：長老會一人，英國國教一人，浸禮會一人，摩拉維亞教派一人……等等。如果現任理事去世出現空缺，就從捐款人中推選一人增補。由於摩拉維亞教派的那名理事與同事們難以和睦相處，所以在他去世以後理事會決定不再增補此教派的人。這就發生了一個問題：今後挑選理事怎樣才能避免一個教派有兩個理事呢？

　　有好幾個人被提名為候選人，但都因為上述理由未能通過。最後有一個理事提到我的名字，說我不僅為人誠實正直，而且不屬於任何教派，這一下可說服了其他理事，大家一致同意選我擔任。當時理事會的處境十分困難，因為人們建房時期的那股熱情勁早已煙消雲散，理事會無法得到新的捐款來支付地租，償還其他與會堂有關的債務。當時我既是會堂的理事，也是學院的理事，因此我有很好的機會跟兩方面商談，最後使雙方達成一項協議。會堂交給學院理事會管理，它同時承擔全部債務；按照建築大會堂原定的用途，劃出一間大廳專門供傳教士們需要時使用，而且要接受無法支付學費的貧困學生免費入學。按照這項協議，於是雙方訂了合同，在算清了債務以後，學院理事會就接管房產。

　　我們將這所高大的會堂分成兩層，每層又隔成若干房間作為教室；同時又在附近另外買了一些地。改建工程不久就完成了，整個場所投入了使用。學員們搬進了這所大樓來上課。在這過程中，所有操心的事務都落到了我的身上：跟工人商談建房事務、採購物資和監督工程等等。不過我很樂意承擔這些工作，這並不影響我自己的業務，因為一年前我已經跟一位十分能幹、勤勉和誠實的大衛．霍爾先生合夥經營。在這之前他已經在我的印刷鋪工作了四年，我對他的品格十分了解。他負擔了管理印刷鋪的一切工作，使我能夠脫身出來，把全部精力投入改建學校的事務，把學校的事情照顧周全。我們這一合夥經營維持了十八年之久，他按時付給我應得的紅利，雙方都獲得很大的裨益。

　　沒有多久，州政府授予我們辦學執照，這樣一來學校理事會就變成了正式的校務管理委員會。議會給予了撥款，英國政府也提供了一筆捐贈，以及本地業主的資助，這些大大增加了辦學經費，後來經費又進一步得到了充實。現今的費列德非亞大學就這樣成立了。我從開辦之日起就一直是理事，迄今快四十年了。看到大批青年在大學裡接受教育，通過不斷努力，成為有用之才，為國增光，我感到莫大的欣慰。

　　※※※

　　前面已經說過，那時我已經擺脫了私人業務經營，我自以為已經獲得一筆財產，雖然數目尚屬中等，卻足以維持一家人的生計，因此我感到在未來的時光中可以獲得空閒以從事哲理的探討，以此歡度餘年。恰在這個時候，史賓塞博士從英國來到這裡講學，我買下了他的全部儀器，很快就著手做電學試驗。但是社會上的公眾卻以為我閒著無事可做，總是抓住我來為他們服務，政府的各部門幾乎同時要我為之效勞。總督任命我為治安推事，協助治安工作；費城市政府選我做市議會議員，不久以後又選我為市參議員；全體人民認為我能夠代表他們的利益，於是又選我為眾議員。最後的那個職位我特別樂意，因為我對於枯坐一旁聽別人辯論，已經相當厭倦了。我以往長期擔任議會祕書，這一職務是沒有資格發言的。議會的辯論往往枯燥無味，我經常忍不住在紙上亂畫數字玩起數字方陣、圓圈或是任何東西以自娛解悶。現在我做為一名議員，有了實際權力，我可以多做好事。當然我也必須承認，自己由於職位的提高而沾沾自喜，因為這滿足了我長久以來的願望。考慮到我的低微出身，如今獲得這樣的地位，對我而言確實是十分了不起。特別使我感到欣慰的是，這足以證明社會輿論對我的良好評價。因為這些職位完全不是我鑽營得來的。

　　有一段時間，我還曾經擔任治安法官，不過這只是我的一種自我嘗試而已。我出了幾次庭，也出席過法庭審判，但是我發現要勝任這個職位，像現在這樣是不夠的，因為我只對於習慣法有些簡單認識，因此我藉口在州議會中有更為重要的工作要做，逐漸地避開這一職務。我每年當選州議員，連續達十年之久，我從不曾請求任何選舉人投我的票，也從不直接或間接地表達我要求當選的願望。另外，在我取得州議會議員的席位以後，我的一個兒子被任命為祕書。

　　我擔任議員的第二年，印第安人的問題提到了日程上來，我們準備在卡萊爾舉行談判。總督通知州議會，建議議會指派幾位議員和參政會中的參事共同組成一個談判委員會，在議會中議長和我被提名承擔此任，前往卡萊爾參加和印第安人的談判。

　　在談判期間，我們嚴禁售酒給這些印第安人，這是由於他們嗜酒如命，經常聚眾狂飲，喝得酩酊大醉，一喝醉了酒，他們就爭吵不休，不守秩序。他們對這項禁令表示強烈不滿。我們對他們說，如果他們在談判期間不喝醉酒，那麼在談判結束後我們願意把大量的甜酒送給他們。他們答應了，同時也遵守了這個諾言，因為他們弄不到酒喝。所以會談進行得井然有序，結果雙方都感到滿意。會後他們提出要酒，我們便給了他們一些朗姆酒。當時正是下午，他們男女老少共約百人，聚在鎮外一所臨時搭建的木屋裡，排成一個四方形陣式。傍晚時分，我們聽到他們那裡人聲嘈雜，專員們都跑出去看個究竟。只見他們在四方形的中央燃起一大堆篝火，男男女女個個喝得酩酊大醉，互相爭吵廝打，不時發出可怕的嚎叫。這種情景極似我們想像中的地獄。眼看著這種混亂不堪的局面沒個平息的時候，我們只得返回住所。深更半夜，竟有幾個印第安人跑來，嚷著還要朗姆酒，打雷似地敲我們的門，不過我們未予理睬。

　　第二天，這夥印第安人派了兩位長者過來給我們賠禮道歉，因為他們自知不該打攪我們。致辭者首先承認了過錯，不過卻怪罪於酒，然後又為酒開脫，說了這樣一番話：「至高無上的聖靈啊，萬物皆為您所創造，使其各得所用。不管你賦予的用處何在，它必將顯現出你的權能；如今既然造就了朗姆酒，於是聖靈說道：『就讓印第安人痛飲吧。』我們必須執行神的旨意。」的確如此！如果聖靈的旨意是要他們給墾殖者讓出地方，那麼這種甜酒就是老天注定的手段。它已經將居住在沿海一帶的部落完全消滅了。

　　※※※

　　一七五一年，我的朋友中一位十分特別的人物──托馬斯．龐德醫生萌發了一個獨特的想法：在費城開辦一所公共醫院。（後來，人們把此設想歸於我的名下，其實這項善舉是他首先提出的）。以便收容和治療窮苦無依的病人，無論是本州居民或是外地人都可以在此醫治。於是他開始積極地為這個計劃募捐，但是因為這個建議在美洲尚屬首創，一時無法被人們理解，他的努力收效甚微。

　　最後他跑到我這兒來，把我好一番恭維，說他發現要想將一個公益計劃付諸現實，沒有我參加根本不行。他說：「我去向人募捐，那些人常常問我：『這件事你可跟富蘭克林商量過？富蘭克林對此怎麼看？』當我告訴他們沒有跟你商量（因為我以為你不會對這件事有多少興趣），他們便拒絕捐款，只說他們將會考慮的。」

　　於是，我就詢問他這個計劃的詳細情況，設想的性質、具體措施以及預期產生的效用。他給我一一做了解釋，我對此感到非常滿意。因此我立即捐了錢，而且還熱心為他謀劃。在展開募捐活動之前，我就這一計劃寫了一篇文章在報上公開發表，以便讓人們在思想上有所了解。這是我慣常的做法，他卻忽略了這一步。

　　此後，人們對捐款的態度就比以前積極了。但是，效果還是不很理想，因為捐款的熱情不久就消退了。我知道如果得不到州議會的援助，光靠捐款是難以辦起醫院的。於是我主張向州議會申請資金，這個建議馬上實行了。議會中的鄉村議員起初反對這個計劃，他們的理由是該計劃僅對城裡人有益，因此此項費用應當由城裡的市民負擔。實際上，他們是懷疑這個計劃是否得到了市民的普遍贊成。而我列舉出種種理由說明計劃已經得到人們的普遍歡迎，並且肯定地認為通過捐款就能夠籌措二千英鎊，他們認為我的想法是一種不切實際的奢望，完全不可能實現。

　　面臨如此艱難的局面，經過認真考慮，我擬定了一個解決方案，請求州議會允許按照捐款人請願書的要求，把他們組成一個社團，並且在口頭上答應撥給一筆款項。州議會同意了我提出這樣一個方案，因為他們考慮到如果事情並非如我預計的那樣，議會還可以將其否決。

　　於是我為法案擬定了初稿，給下述這個重要條款附上條件，即：茲經本議會決定，將由該項捐款者開會選舉出經理和司庫，並且通過自願捐款募集若干基金（年息作為上述醫院免費供應貧窮病人的伙食、看護、診治和藥劑之用），當州議會議長對這筆資金的數額感到滿意之時，上述議案才合法。此時議長應當簽署一項命令，通知州司庫在兩年之內付給該醫院二千鎊，作為醫院籌建、裝修之用。

　　正是這個妥協措施使議案得以在議會通過，因為原先反對撥款的議員現在認為可以不出一分錢就撈個樂善好施的美名，所以就贊成這一議案。在以後的募捐過程中，我們向捐款人強調該議案有法律保障，以促進人們的積極性，因為每人的捐款都可因此而增加一倍。這一條款對議會和捐贈者兩方面都發生效用。公眾的自願捐款總數不久就超過了規定的數額，於是我們向政府提出資助的要求，並且得到了撥款。這就幫助我們實現了這一計劃。不久，我們便建造了一所方便實用而且美觀的大樓。經過長時期的使用之後，人們終於體驗到這所醫院的好處，今日它更加興旺了。就我記憶所及，在我畢生的政治生涯之中，這件事是最令我愉快的，因為我首次成功地使用了政治策略。事後回想起來，我更加有理由原諒自己當時使用的這個小小的計謀。

　　大約也是在這個時候，吉爾伯特．坦尼特牧師又提出了一個修建一所會堂的計劃。他跑來找我，要求我幫助他募捐。這所教堂將由他的長老會教友使用，他們原先都是懷特．菲爾德牧師的忠實信徒。我拒絕他的請求，因為我不願意過分頻繁地向市民們募捐，這樣會使他們對我感到厭煩。於是他又要求我提供一張名單，列出我認為是慷慨好施，熱心公益的人的姓名。我也感到不妥，過去他們答應了我的請求，這完全是出於良好的意願，如今我卻列出名單，使他們陷入本不應有的糾纏，這也太不講情理了，於是我也拒絕給他這樣的名單。最後他要求我至少能夠給他一些忠告，「這個正是我所樂意做的事，」我說，「這樣說吧，我勸你首先向那些據你估計多少會出些錢的人募捐；下一步，向那些你難以確定他們是否願意出錢的人募捐，並把已經捐了錢的人的名單給他們看；最後也不要忽略那些你認為不會出錢的人，因為其中有些人可能你還不完全了解他們。」他聽了之後無比興奮，表示一定接受我的勸告，並表示萬分感謝。他真地按照我說的去做了，幾乎去向所有人徵求捐款，結果他得到的捐款數額要比他預料的大得多。他用這筆錢在主街修建了一所宏偉而又華麗的教堂。

　　※※※

　　雖然我們這座城市規劃得整齊別致，而且街道筆直寬闊，相互呈直角形交叉，但是卻有個難聽的名聲。這些街道長期以來沒有鋪設路面，只要一下雨，沉重的車輪就把路面碾得一片泥濘，使人寸步難行。而在天乾氣燥的時候又塵土飛揚，令人難以忍受。我那時住在被稱為澤西市場的地方，在家裡能夠看到居民淌著泥漿過來採購物品的情景，心裡很不舒服。後來，市場中央的一段路面終於鋪上了磚。所以一進市場，總算有了一個可以歇腳的地方了，但是市場外面的街道仍然泥濘不堪，人們一路走過來，鞋上早已沾滿了泥漿。我為此舉行過演講，並且發表了一篇文章，終於促使市政機關在市場外到磚鋪路面之間的那一段街道鋪上石子，並且路兩邊一直鋪到臨街的屋子。這樣，即使在下雨的時候，人們也可以不弄髒鞋子就到達市場。但是，由於整座城市的其他街道都未鋪路面，所以每當車輪從泥路面走上石子路時，所帶的泥土落在路面上，不久石路上也是泥濘滿地。這些汙泥又不能及時清除，因為這時城裡還沒有清道夫！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幾經調查，終於找到了一位願意做清道工作的人。這個人雖然貧窮卻非常勤奮，我們約定每週掃街兩次，並把周圍住戶門前的垃圾打掃乾淨。為此每家每月支付六便士清掃費。於是我寫了一篇小文章，指出這一筆小小的費用為整個街道的人們帶來的種種便利。比如有利於屋子的保潔，因為人們的鞋子不再把泥土帶進屋子了；顧客到店鋪來買東西更加方便，可以增加商店的營業；刮風的時候，貨物上不致於落滿灰沙等等。我讓人把文章每家分發一張，一兩天後再一家一戶地去詢問，看那些人是否願意簽訂協議支付六便士清掃費。結果居民們毫無例外地簽了合同，在相當一段時期內這個協議得到忠實地履行。市場附近的街道變得整齊清潔，所有的市民都得到了便利，大家感到很高興。這件事促使人們普遍要求把全市所有街道都鋪上路面，同時他們也更願意為鋪路交納稅款。

　　此事也促進了我對市政建設的關心，不久之後，我起草了一項關於城市鋪設路面的議案，並提交州議會通過。那是一七五七年，就是我去英國之前，當這一議案在議會獲得通過時，我已離開美洲。當時議會在徵稅方式上對我的議案做了一些修改，我認為這些變動並不很好，不過卻附加了關於照明路燈的條款，這倒是一個很大的改進。關於這個措施，已故的約翰．克利夫頓先生以實例做了證明，他平時深居簡出，大門常閉，但是他在門口安了一盞燈，以顯示路燈的效用。正是他的這一行動，才使得民眾接受了在全城各處點燈照明的想法。有人把這一創舉首創的榮譽歸之於我，它其實應該屬於那位先生。我只是對他的做法加以效仿，只在改進路燈的構造和形狀方面略有助益。這些路燈跟起初從倫敦買來的球狀燈有很大的不同。

　　這些圓形的路燈有一些缺點：由於空氣不能從下面進去，因此煤煙無法迅速從上面排出，留在圓球形燈罩裡面打轉，並粘附在壁面，很快就擋住了光線，致使路燈的亮度大為減弱。這樣就需要每天擦拭，添了不少麻煩，一不小心就會碰破。因此我建議用四塊平玻璃拼裝起來，上面裝一根細長的煙囪，以便煤煙上升，這樣燈罩內部就能保持乾淨，不致於像倫敦的路燈那樣，幾小時內就變得昏暗無光，可以明亮燦爛地點到第二天黎明。即使偶然碰撞一下，也只會打破一塊玻璃，重配起來也很方便。

　　後來，我發現倫敦的沃克斯霍爾使用的球形燈座底部開有孔洞，能夠使燈罩內部保持乾淨。我不免感到奇怪，為什麼倫敦市民沒有從中得到啟發，想到在路燈底下同樣開幾個孔呢？不過，開這些孔還有別的用途，就是把一根麻線從這些孔洞中懸掛下來，這樣就能夠迅速地將燈芯點燃，並且放入空氣。這一用途他們好像並沒有想到。因此，倫敦街上的路燈點了幾小時以後，就暗淡無光了。

　　提起這些改進，使我想起我在倫敦時曾向方壽節博士提出的一項建議。方壽節博士可以說是我認識的人中最優秀的人之一，向來是一位公益事業的積極倡導者。我注意到倫敦的街道也是沒有固定的人打掃，天氣乾燥的時候塵土飛揚，兩旁的建築物積滿了灰塵，一到下雨天塵土就成了泥漿。這樣積累一段時間，街道上泥濘不堪，於是只好由窮人拿掃帚開闢出一條小道，不然連街道都很難穿越。這時候需要費很大的勁才能把泥漿弄起來，倒進敞口大車。但是隨著車輪在路面上下顛簸，爛泥又從車身兩側漏出來掉在地上，給行人帶來許多麻煩。據說倫敦市民之所以不打掃街上的塵土，原因是怕清掃時塵土飛進兩旁的商店和住宅。

　　我了解到一個人在一段時間內大致能夠清掃多少面積，是出於一件偶然發生的小事。那時我住在倫敦的克雷文街的寓所，一天早上看見門口有一位貧窮的婦女正在用掃帚清掃人行道。她臉色蒼白，身體十分瘦弱，好像才得過一場大病的樣子。於是，我過去詢問誰雇她在這裡掃街，她回答說：

　　「沒有誰雇我，但是我很窮，生活困難，在富貴人家門前掃地，希望他們能有一點施捨。」

　　於是我要她把整條街道都打掃乾淨，答應給她一先令。此時正是九點鐘，到中午十二點時她就來要錢，我真不太相信她那麼快就把街道掃完了，因為剛才看她掃地的動作遲緩。我讓僕人出去看看，回來報告說整條街已經打掃得乾乾淨淨，所有塵土都掃進路中央的溝中了。到下雨的時候，就會被全部沖走，人行道和水溝都可十分乾淨了。

　　我由此推斷：一個虛弱的婦人能夠在三小時內清掃這樣一條街，那麼一個強壯敏捷的男子只需一半的時間就可以辦到。另外，我在這裡不妨提一下，在這樣一條狹窄的街道中間修建一條陰溝，而不是在兩邊各有一條明溝的好處。如果修建兩條陰溝的話，只能修在街道兩側貼近人行道的地方，要是在街道中央開一條溝，街面上的雨水會從兩邊匯集起來，形成一股急流，就有足夠的力量將泥土沖走。如果把水流分成兩股，力量太小，一條陰溝也沖不乾淨。只會使街道更加泥濘，車輪和馬蹄會將泥漿濺到人行道上，有時濺到人身上。我曾向這位可敬的博士提出如下建議：

　　「為了保持倫敦和韋斯敏斯特街道的整潔，使清掃路面的工作更有成效，建議此項工作由若干名守更人承包，負責在乾旱的季節掃除街面塵土，雨季到來則清除淤泥。每人負責自己巡邏的那幾條街道，為此應使他們置備掃帚和其他清道用具，放置在一定的場所，以便可以隨時提供給他們所雇用的掃街人使用。

　　在夏季乾旱的時期，應該在商店開門營業和住戶打開窗戶之前，將塵土清掃乾淨，每隔適當距離集攏成堆，再由清道夫裝入加蓋的大車全部運走。在雨季，集攏起來的汙泥不要堆積在街上，以免車輪和馬蹄再把它散播開去。應給清道夫裝備若干大型車廂，車廂安裝在低矮的滑動架上，而不是置於高高的車輪上面。車廂底部分隔為網格狀，並且覆以稻草。這樣一來既可以兜住倒入的汙泥，又能夠使水從底部排出，這樣泥漿的重量將大為減輕。這種車廂應在適當距離放置，清道夫用手推車將泥漿運來，等到泥車裡的水分排乾後，用馬匹把它們拖走。」

　　不過考慮到有些街道過於狹窄，泥車放在那裡占去太多的地方，可能阻塞交通，所以我對建議的後半部分是否切實可行有點懷疑。但是我仍然認為前半部分，即主張在商店開門營業前掃清街道運走垃圾，這在夏天是完全行得通的，因為夏季天亮得很早。有一天早晨七點鐘左右，我走過倫敦河濱街和佛里特街，發現雖然天色早已大亮，太陽已經出來三個多小時了，可是還沒有一家店鋪開門。倫敦的市民真有點不可思議，他們喜歡在大白天睡覺，卻寧願借助燭光生活。但是另一方面，他們又常抱怨蠟燭稅太高，燈油價錢太貴。

　　也許有人會認為如此區區小事何足掛齒，真不值得去費心。但是他們應該想到：雖然在刮風的時候，灰沙吹進一個人的眼睛，或是飄入一家店鋪，那不是什麼大事。可是在這樣一個擁有千千萬萬人口的大城市，這些小事就是經常發生的普遍現象，它會對市民的生活產生巨大的影響，造成嚴重的後果。那樣，他們就不會過分地非難那些留意這些似乎微不足道的小事的人了。創造人類幸福生活與其說是一時的天賜良機，還不如說是每日發生的一些微小的事情。比如說，你教會一個貧窮的年輕人自己修面，保養他的剃刀，你由此給他帶來的幸福可能比送他一千金幣還大。因為錢可能很快就花光了，往往只留下那種錢沒花對地方的懊悔。如此一來，他們又要花時間等待理髮師來修面，而理髮師的手指有時很骯髒，口臭更加令人不快，剃刀又鈍。而自己刮臉就不會有這些麻煩，又可以選擇在自己最方便的時候，每天還能享受鋒利剃刀修面的樂趣。正是在這種思想的支配下，我斗膽寫下了前面的建議，希望這些東西可能有一天能夠對我快樂地居住了多年的城市有所裨益，也許對我們美洲的其他城市建設也會有些參考價值。

　　※※※

　　有一個時期，我被美洲郵政總長委任為他的審計官，代替他協調若干郵政分局的工作，聽取其負責人的工作匯報。他於一七五三年逝世之後，我和威廉．亨特先生一同被英國郵務大臣委任接替他的職位，這個職位的年薪是六百鎊。但是，由於美洲郵局迄今為止從不向英國郵局支付任何費用，所以這筆錢只能由我們自己從郵局的利潤中劃出。為了獲得這筆錢，我們必須對郵局的工作進行一系列的改革，其中有幾項開始時不可避免地要有所花費，所以在最初的四年，郵局拖欠我們薪金達九百鎊，但是其後不久就還清了。當英王政府把我免職時（這完全出於大臣們的奇思妙想，我以後還要提到此事），美洲郵局向英王政府上繳的淨收利潤已經是愛爾蘭郵局的三倍。可是自從他們把我免職以後，他們連一文錢也沒有拿到過。

　　就在這年，郵局的事務使我能夠去新英格蘭旅行一趟。在那裡，劍橋大學主動授予我文學碩士學位。在此之前，康乃狄克州的耶魯大學出於對我的敬意，也授予我這個學位。這樣，雖然我從來沒有受過大學教育，卻有幸分享這樣的榮譽。我之所以獲得這些學位，是由於我在物理學、電學領域做出的革新和發明。

　　一七五四年，英國和法國再次交戰已如張弓之勢。商務大臣命令各殖民地的代表在奧爾巴尼召開大會，會同六個部落的印第安人酋長共同商討疆域的防禦問題。漢密爾頓總督接到這個命令之後，就通知州議會，要求議會藉此機會預備一些禮品，贈送給印第安人。總督同時任命了議長（莫里斯先生）和我作為特派員，偕同托馬斯．佩思先生及祕書彼特組成賓夕法尼亞代表團參與磋商。雖然州議會對會議地點不在本州有些不滿，但還是通過了這項任命，提供了禮品。大約在六月中旬，我們和其他州的特派員在奧爾巴尼集合。

　　在我們趕往奧爾巴尼的途中，我出於對當時的防務需要和其他一些重要的利益的考慮，於是就草擬了一項計劃，成立一個全美殖民地的聯盟，使之在一個共同的政府領導之下，這樣也許很有必要。我將這項計劃擬定成章程，在經過紐約時，我把計劃送給詹姆斯．亞歷山大先生和勒內蒂先生看，因為這兩位紳士在政治方面極有研究。他們一致贊同這個提議，這增強了我的信心，於是就在大會上提了出來。此時才知道另有幾位議員也制訂了類似的計劃。大會首先討論了一個先決問題：是否所有殖民地都需要成立聯盟，結果所有代表一致肯定通過。

　　接著，任命了一個委員會，由每一殖民地各派一名委員組成，審議所提出來的關於成立聯邦的幾個提案，並且向代表會議通報。經過一番比較，委員會選擇了我草擬的計劃，在做了一些修改之後，此項草案被提交大會討論。

　　按照這個方案，未來的聯合政府將由一名總理負責，總理由國王委任並應得到國王的信任。各殖民地選出代表組成大參政會，代表由各州議會中人民代表選舉產生。在這次代表大會上，代表們就成立聯合政府和有關印第安人的事務進行的辯論持續了好多天。許多代表提出反對意見，於是又產生種種分歧，激烈的辯論日復一日，但是最終所有分歧都被克服了，全體一致把它通過了，並將文件的抄本寄送貿易委員會和各州議會。

　　不料，這個計劃卻有著奇特的命運：首先各州議會不予接納，因為他們認為聯邦政府擁有過多的權力，在英國，卻又被看作過於民主了。因此，貿易委員會沒有批准，而且也沒有提交國王過目。但是，有人制訂了據認為能夠更好地達到此目的的另一個計劃。按照這個計劃，召集各殖民地的總督以及參政會的成員組成一個聯合大會，共同商討下達徵募軍隊，建造堡壘等事宜。其所需費用向英國財政部提取，事後由英國議會通過法案，向美洲殖民地徵稅來償還此項借款。我的計劃和制訂這個計劃的理由，可以在我已經發表的政治論文集中找到。冬季很快來臨了，那時我住波士頓。我多次跟雪利總督討論這兩個計劃，我們之間就這一問題取得的一致意見也可以在政治論文集中找到。許多人反對這個計劃，但是他們所提出來的各種理由反倒使我認為這是真正行之有效的辦法。到現在我還認為，假如當年採納了這一計劃，大西洋兩岸都會為此感到高興。因為如果殖民地按此計劃聯合起來，就會有足夠的自衛能力，不需要再從英國派遣軍隊。那麼也就沒有必要向美洲徵稅了，而因課稅引起的流血抗爭也就可以避免了。但是，這種錯誤並不少見，歷史上由國家和帝王所造成的錯誤難以計數。

　　　「在芸芸眾生之中，四面眺望

　　　　有多少人知曉善與惡，

　　　　又有多少人從善而行！」

　　那些把持政治的人物一般不喜歡考慮並執行新的計劃，因為怕惹麻煩。因此大多數行之有效的措施並不是經過深思熟慮而被採納，往往是出於形勢所迫。

　　賓夕法尼亞總督贊同我的意見，並把我的計劃送交議會。同時表示他認為這個計劃言之成理，極有判斷力，希望議會仔細研究，予以慎重處理。但是，議會卻在某些議員的控制之下，趁我無法出席的時機，對我的計劃進行了一番很不公正的審查，而且並未認真研究就輕率地否定了它。這件事使我蒙受了此生未有的奇恥大辱。

　　※※※

　　就是同一年，我在前往波士頓的路上經過紐約，在那裡和我的老朋友莫里斯先生見了面，他剛從英國來到這裡。他奉命前來接替漢密爾頓先生的總督職務，漢密爾頓因為業主的種種要求經常與州議會發生爭執，感到十分厭倦，因而辭職了。莫里斯先生向我問及此事，是否他也應該做好思想準備像其前任一樣會有種種麻煩。我回答道：

　　「正好相反，只要你小心不要和議會發生爭執，那麼在你任職期間，會感到稱心如意的。」

　　他詼諧地說：

　　「我親愛的朋友，你說說我如何才能躲避爭論呢？你知道我喜歡跟人爭辯，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樂趣。但是，為了表示我尊重你的勸告，我保證盡可能地避免爭辯，只要條件允許。」他能說會道，是一個十分精明的雄辯家，在辯論中經常是勝利者。他之所以喜歡爭辯，因為他從小就訓練有素，據說他的父親總是在飯後讓孩子們圍在桌旁，互相爭辯，以此作為消遣。但我不認為這是一種明智的做法。據我的經驗，凡是爭論、抗辯和駁倒他人，常會給工作帶來不應有的麻煩。儘管有時候獲得勝利，但是往往有人懷恨在心，而友情對於人們的生活更有價值。隨後我們分手，他向南去費城，我北上波士頓。

　　回來的時候，我在紐約就看到了議會表決的結果。從這些決議案看來，儘管他向我做了保證，可是和議會的關係還是搞得很僵。在他任職期間，他和州議會之間一直爭論不休。我也很快參加進去，因為我一回到費城，議會就要求我參加委員會，對他的就職演講和咨文做出答覆，而委員會總要我來起草這些答覆文稿。我們的答覆往往是很尖刻的，這倒和他的咨文不相上下，有時我們甚至相互謾罵。他知道這些議會的答覆都是出自我之手，因此人們還以為我們見面時一定會吵得不可開交。但是他卻是一個極有涵養的人，我們倆人之間並沒有因為這些爭執而影響私人交情，我們還常常在一起吃飯哩！

　　一天下午，我們在街上碰到一起了，當時一場激烈的政治爭論正在高潮時期。他說：「富蘭克林，今天晚上你一定得到我家去。我請了幾位朋友，你會喜歡他們的。」

　　他挽著我的胳臂，拉著我到他家裡去。飯後，我們一面喝著葡萄酒，一面愉快地談天。他開了一個玩笑，說他很贊同桑綽．潘查的看法，當有人提議他擔任一個政府首腦的時候，他要求這政府最好是統治黑奴的政府，因為這樣的話，如果他和人民的意見相左，他就可以把他們賣掉。這時他的一位朋友正好坐在我旁邊，他說：

　　「富蘭克林，你為什麼始終偏袒這些該死的教友會教友？你賣了他們吧，那不是更好麼？我們的業主願意出高價錢哩！」

　　我說：「他們還沒有被總督塗得夠黑哩！」

　　他差不多在他所有的咨文中盡其所能地往議會臉上抹黑。但是他剛把議會塗黑，議會隨即抹去，而且向他的臉上塗一層厚厚的黑色，不久他就發現自己將變成黑人了。於是和漢密爾頓先生一樣，對於這種爭執感到厭倦，也辭職了。

　　這些政治上爭執的根源在於業主的利益，他們才是一個地方的真正統治者。比如當他們的領地需要負擔一筆防禦費用時，這些人往往會採取一些令人難以置信的卑劣手段，指使他們的代言人阻止徵收捐稅的議案得以通過，除非這一法令中明文規定他們巨額的地產獲得豁免。他們甚至和代言人訂立契約，要求他們為之服務。議會為了抵制不義之舉，連續三年堅決與之抗爭，但最後還是屈服了。接替莫里斯擔任總督職位的丹尼上尉終於大膽地拒絕執行這些訓令。至於這件事情，我將在下文敘述。

　　也許，我敘述得太快了。這裡還得回過頭來提一下在莫里斯擔任總督期間發生的同一件事情。

　　那時，英國和法國的戰爭在某種意義上已經開始了，「麻薩諸塞灣」政府準備進攻王寇岬，因此派遣代表到臨近地區尋求援助。昆西先生被派往賓夕法尼亞、波納爾先生（也就是後來的波納爾總督）前往紐約。因為我當時是州議員，熟悉議會裡的情況，又是昆西先生的同鄉，所以他找到我，希望我能夠給予幫助。

　　我向議員們宣讀了他的請求書，取得了良好的反響，他們表決通過了一項價值一萬英鎊的援助，用於購置食品。可是總督卻拒絕批准這項議案（議案包括援助的款項和其他幾筆開支），除非附加上一個條件，免去此項支付向領主徵收任何稅款。儘管議會非常希望能使給新英格蘭提供的撥款生效，可此時卻毫無辦法。昆西先生想得到總督的同意，極力活動，可總督卻毫不讓步。

　　看到如此僵持不下，於是我提出了一個辦法，那就是向借貸局支借匯票。按照法律，議會有權開該項匯單。這樣能夠避免總督的干預，籌措到款項。事實上，借貸局當時沒有多少錢，因此我又提議匯票可以在一年之後兌付，政府負擔千分之五的利息。我以為用這些匯票就可以順利地購得糧秣。議會毫不猶豫地採納了這個建議。立即開始印製匯票，同時組建一個委員會，簽署和推銷這些匯票，我是指定的委員之一。匯票的支持基金是州政府出借紙幣的利息，以及消費稅的收入，這兩項收入用來兌付匯票綽綽有餘，因此匯票獲得了人們的信任，不但用來支付糧秣的費用，而且許多有錢人手邊有閒錢，就把錢投放在這些匯票上。

　　因為他們發覺這筆投資有利可圖，拿在手上時有利息，而且隨時隨地可以當作現金使用。因此人們踴躍購買，只用了幾個禮拜便銷售一空。就這樣，我的這個辦法促使這件意義重大的事情很快完成了。昆西先生對我們的幫助萬分感謝，贈給議會一件精美的禮品，興高采烈回新英格蘭去了。從此以後，我們結下了深厚誠摯的友誼。

　　※※※

　　英國政府之所以不同意各殖民地按照奧爾巴尼會議的建議聯合起來，並且由這個聯邦建立自己的防務工作。因為他們唯恐殖民地的軍事力量會因此增強，威脅到自己的利益。英國政府對殖民地懷著這種猜疑和防範的心理，於是，派遣布雷多克將軍率領兩個聯隊的英國正規軍來美洲，作為駐防軍。布雷多克及其部隊渡海來到美洲，在維吉尼亞的亞歷山大港登陸，從此地向馬里蘭的弗雷德里克頓進軍，他們在那裡停了下來，等候車輛。

　　議會聽說這位將軍對我們州議會議員極為厭惡，不打算承擔本地區的防務。為了避免這種不利局面，所以議會要我以郵務總長的身分，不是以議會代表身分去拜訪他。因為作為郵政局長，我可以和他商量怎樣才能夠以最迅速穩妥的辦法幫助他和幾個州的總督之間保持信件來往，使他們之間保持必要的連繫。議會同意負擔我此行的費用，於是我前往會晤，並且在兒子的陪同下。

　　我們來到弗雷德里克頓，同這位將軍見了面。此刻他正焦急地等待回音，因為為了徵集車輛，他已經派人越過馬里蘭和維吉尼亞的偏僻地帶前往各州求援。我跟他在一起待了好幾天，其間我們朝夕相處，每天一同進餐，我有足夠的時間消除他對我們議會的偏見。我告訴他為了幫助他的軍事行動，州議會在他到達前已經做了哪些工作，而且還願意為他做哪些事情。當我準備動身的時候，徵集到的車輛已經到來，但其總數只有二十五輛，而且其中有些還破舊不堪，無法使用。將軍和他的副官們目瞪口呆，斷言這次遠征不具備應有的條件，只能無功而返。他們怒罵政府那些大臣完全不了解情況，就把他們派到這個缺乏運輸工具的地方登陸，因為他們想要順利前進至少需要一百五十輛運貨車。

　　此時，我隨口說到可惜他們不是在賓西法尼亞登陸，那樣就方便多了，那裡幾乎每一戶農家都有運貨馬車。將軍馬上抓住我這句話接著說：「先生，你是在本地有影響的人，也許你能夠替我們設法弄到這些車輛，我懇請你承擔這件事。」我問他能夠給車主人怎樣的回報，他就要我把我認為合適的要求寫在紙上。我照辦了，他對這些條件完全同意，於是馬上擬就了一紙委託書和種種指令。我一到蘭卡斯特就馬上發出公告，這是一份堪稱多少能激起人們好奇心的文告，這個廣告立即產生了巨大的效果。原文如下：

　　　　公　　告

　　茲因國王陛下的軍隊擬在威爾斯克裡克集結，現需要一百五十輛四馬運貨車，一千五百匹帶有馬鞍的馬匹。為此布雷多克將軍授權我辦理租用上述車馬事項。特此公告如下：我將從即日起到下星期三晚上留駐蘭卡斯特，從下星期四起到星期五晚上我將在約克。我將在上述兩地辦理租用車輛、馬匹事宜。根據商定的條件有關借車費用如下：

　　一．配有四匹好馬的馬車及一名馭手，每日支付傭金十五先令，配有馱鞍或其他馱具的良馬，每匹每日付給二先令；沒有裝備鞍具的良馬每日付給十五便士。

　　二．計算租費的日期從車馬到達威爾斯克裡克之日起算，車輛必須確保於五月二十日之前抵達；除此之外，車馬前往駐地和返家路途的花費也將給予適當補貼。

　　三．每輛馬車、每匹牲口，都將由我和車馬主人選出的中間人給予估價；若是車輛、馬匹在執行任務過程中發生意外損失，將照價賠償。

　　四．車馬主人一旦簽訂合同，如有需要可向我預支七天的租金，剩餘部分款項將在運輸任務完成時，由布雷多克將軍的軍需官支付。

　　五．凡馬車的馭者或照料馬匹的馬夫，在任何情況下皆不需履行士兵的職責或從事照料車馬以外的工作。

　　六．凡為馬匹之需的燕麥、玉米和其他飼料，在進軍營後多餘部分，概由軍隊按照合理的價格加以收購，以供軍用。

　　備註：我的兒子威廉．富蘭克林也被同時授權，他將於昆布蘭執行類似條款。

　　　　　班．富蘭克林

　　　　一七五五年四月二十六日　蘭卡斯特

第三部分（自傳續編）─三

　　告蘭卡斯特、約克和昆布蘭郡居民書

　　朋友們，同胞們：

　　幾天之前我偶然到弗雷德里克頓軍營去，我發現那位將軍和軍官們因為缺乏馬匹和車輛，感到十分惱怒。他們本來以為賓夕法尼亞州最有能力，期待著本州提供這些便利，但是由於我們的州長和州議會意見不合，我們既沒有撥款，又沒有為此採取其他措施。

　　有人提議立即派遣一支武裝部隊進入本州各郡，按照需要強占必要數量的最優良的車輛和馬匹，並強徵必要數量的人民入伍，來駕馭和照料車輛和馬匹。

　　我怕英國士兵帶著這樣的使命進入本州各郡，特別是考慮到他們目前的憤怒和他們對我們的怨恨，會使居民遭受到許許多多巨大的不便。因此我更願意不辭辛勞，試用公平合理的方法來解決這個問題。本州邊緣地區的居民最近曾向州議會訴苦說他們缺少貨幣，現在你們就有一個機會可以獲得和分享一個相當巨大的數目。因為假如這次征討的服役繼續到一百二十天的話（看上去它必然會這樣），租用這些車輛和馬匹的租費會超過三萬鎊之數，他們將用英王的金銀幣來支付這些租金。

　　這種服役是輕便而容易的，因為這支軍隊一天走不了二十英哩路。這些運貨馬車和搬運行李的馬匹，因為它們所運輸的東西是對軍隊的福利絕對必要的，所以必須跟著部隊走，不能走得太快，並且為了軍隊起見，不論在行軍或紮營時，這些車馬總是放置在最安全的地方的。

　　如果你們真像我相信你們那樣是英王陛下的善良而忠實的臣民，現在你們倒有一個盡忠的機會了，而且做起來也可以使得你們自己不感到困難。若是因為忙於種植，因而不能單獨提供一輛馬車、四匹馬和一位馭者，那麼三、四家合起來就可以了，一家出車，另一家出一匹或兩匹馬，另一家出一個馭者，租費你們可以按比例分攤。假如面對著這樣優厚的待遇和合理的酬報，你們仍不肯自動地效忠報國，那麼人們就會大大地懷疑你們的忠心了。國王的任務必須完成。那麼多勇敢的戰士，千里迢迢來保衛你們，絕不能因為你們玩忽你們應盡的責任而袖手旁觀；車輛和馬匹既是非有不可，因此他們可能採取強制手段，到時你們就會呼援無門，雪冤乏術了，而且也許很少人會同情和關心你們哩！

　　這件事對我沒有特別的利害關係，因為除了滿足我行善的願望以外，我只是鞠躬盡瘁，心焦神疲而已。假如用這一辦法不能獲得所需的車輛和馬匹的話，那麼在兩星期之內我就只好報告那位將軍。我猜想輕騎兵約翰．聖克萊爵士會立刻帶著一隊士兵到賓夕法尼亞來找車馬。到那時我將感到十分遺憾，因為我是你們最真誠忠實的朋友和同情者。

　　　　班．富蘭克林

　　我從將軍那裡領到約八百鎊，作為付給車主等人的預支租金，但是因為這筆款項還不夠，我又墊付了兩百多鎊。兩星期後一百五十輛馬車和兩百五十九匹馭馬就啟程向軍營出發了。那公告本來就講好如有車馬損失，照估價賠償。但是物主說，他們不認識布雷多克將軍，或是他們不知道他的諾言是否可靠，所以他們堅持要我親自擔保，於是我就擔保了。

　　有一天晚上我在軍營裡跟丹巴上校聯隊的軍官們共進晚餐，丹巴上校告訴我他替他的部下擔憂，他說這些軍官們收入一般都不多，在這米珠薪桂的國度裡，這次經過曠無人煙地區的長征中所必需的日用品，他們無力購買。我對他們的處境表示同情，決定設法替他們想些補救辦法。但是我沒有告訴他我的意圖，第二天上午我就寫了一封信給一個有權支配一些公款的委員會，熱誠地希望他們考慮這些軍官的處境，提議贈送給他們一些飲食和日用必需品。我的兒子對於軍營的生活和需要曾經有過一些經驗和體會，他替我開了一張單子，我就把它附在信裡。委員會同意了我的請求，這件事辦理得如此迅速，當賓州的馬車隊到達軍營時，這些日用必需品也由我兒子押運著送到了。共計二十包，每包計有：塔糖六磅。格羅斯忒起司一枚。上等黑糖六磅。上等牛油一小桶（二十磅）。上等綠茶一磅。陳年白葡萄酒二打。上等武彝茶一磅。牙買加酒二加侖。上等咖啡粉六磅。芥末粉一瓶。巧克力六磅。上等燻腿二隻。上等餅乾五十磅。醃舌半打。胡椒半磅。米六磅。優等白酒醋一夸特。葡萄乾六磅。

　　這二十個大包，包裝得好好的，放在二十匹馬上。每一包跟一匹馬一同送給一個軍官。軍官們收到這些禮物時，感激莫名，兩個聯隊的上校都寫信給我，表示衷心的感謝。將軍看我替他租到了車輛等物也感到十分滿意，馬上償還了我的墊款，再三地向我道謝，並且要求我繼續協助他，替他輸送糧秣。這事我也答應了，並且忙忙碌碌地採辦著軍糧直到我們聽到他敗北的消息為止，我私人替他的軍隊墊付了英幣一千鎊以上，我寄了一張賬單給他。幸虧在這次會戰開始的前幾天，他收到了這張賬單，他立即寄回來一張匯單，命令軍需官付還給我一千鎊的整數，餘數併入下次賬目。現在我認為能夠收回這筆款子是邀天之幸，因為以後我就永遠未曾能夠收回餘數。這件事以後我還要提到。

　　這位將軍我倒以為是一個勇敢的人，在某些歐洲的戰爭中他很可能成為一位優秀軍官。但是他的自信心太強，對於正規軍隊的作戰力量估計過高，對於美洲殖民地人民和印第安人兩者估計過低。我們的印第安語翻譯喬治．克羅干帶了一百名印第安人參加了他的進軍，這些印第安人，如果他好好地待他們，可能作為嚮導、偵察兵等，對他的軍隊大有用處，但是他看不起他們，怠慢了他們，所以後來他們慢慢地離開了。

　　有一天，我跟他談話，他稍稍告訴我他進軍的計劃，他說：「攻下了度肯堡以後，我將直搗尼加拉；攻下尼加拉以後，如果季節還不太晚的話，我將進取方替耐克。我想季節一定不會太晚，因為度肯堡阻攔不了我們三、四天，度肯堡一下，我就不知道有什麼東西可以攔阻我進攻尼加拉了。」在這以前我老早就認為，當他的軍隊在一條羊腸小道中進軍時，他必然要把隊伍拉得很長，而這條小道就可以因森林和叢林而被切斷，我也想到我曾經讀到過，前一次有一千五百個侵入伊洛魁印第安人地區的法國人遭到了失敗，因此我有點懷疑，同時我也替這次出征捏一把汗。但是我鼓足勇氣只敢說：「當然嘍，將軍大人，如果你帶著一支有這麼多大炮配備的優秀部隊安全地到達度肯堡，因為度肯堡的防禦工程尚未完成，而且聽說駐軍人數也不多，所以一定指日可下。但是我擔心的只是印第安人的埋伏可能阻礙你的進軍。印第安人對於埋伏行之有素，因此在掩護和偷襲方面都是十分巧妙敏捷的。你的軍隊的行軍行列必然拉得很長，幾乎有四英哩之遠，這樣它可能遭受到從側面而來的突擊，可能被切成幾段。由於距離過遠，被切斷的部分不可能及時地相互支援。」

　　他笑我愚昧無知，他回答說：「的確，這些原住民對於你們未經訓練的美洲殖民地民兵可能是強敵，但是對於英王陛下的久經訓練的正規軍，先生，他們是毫不足道的。」我想到我沒有資格跟一個軍人爭辯他專業上的問題，所以我就不再多說了。但是敵人並沒有像我擔心那樣地乘機攻擊他那漫長的隊伍，他們讓它繼續前進，不加阻撓，直到離目的地九英哩的地方。那時，部隊比較集中（因為部隊剛渡過了河，先頭部隊停止前進等待著全軍過河），而且處在一塊比以前所經過的地方更寬廣的林間空地上，就在這裡，敵人從樹後和叢林後面用密集的火力向先鋒部隊進攻。到這時將軍才第一次知道原來敵人就近在咫尺。先鋒部隊既然已經秩序大亂，將軍就催促大軍上前援助，但是由於馬車、行李和牲口的緣故，隊伍的前進就十分紊亂。不久敵人從他們的側面開了火。軍官們因為騎在馬上，是鮮明的目標，成為眾矢之的，很快地都倒下了。士兵們擠在一起，也聽不到軍官們的號令，只是待在那裡給人射擊，直到他們當中三分之二的士兵都中彈而死了，到了那時，他們恐慌極了，大家就慌張地逃走了。

　　趕車的每人從牲口中拉出一匹馬來，匆忙地逃走了。其他的人立即模仿了他們的榜樣，因此所有的馬車、糧秣、大炮和軍火全丟給敵人了。那位將軍受了傷，好容易才把他救了出來。他的祕書瑟利先生在他的身邊中彈而死。八十六名軍官中，死傷的達六十三人之多，一千一百個士兵中死了七百十四個。這一千一百個士兵是全軍中的精華，其餘的部隊留在後方歸丹巴上校率領，按照原定的計劃丹巴上校將押運著大量的軍火、糧秣和行李追蹤前進。逃走的士兵並沒有受到敵人的追襲，他們逃到了丹巴的軍營裡，他們所帶來的恐慌立即使得丹巴上校和他的部下驚惶失措。雖然他現在還有一千多人，而擊潰布雷多克的敵人最多總共也不會超過四百名印第安人和法國人。他不但不向前進軍，設法雪恥，反而命令把全部糧秣和彈藥等物加以銷毀，免受拖累，以期獲得更多的馬匹幫助他逃回殖民地。當時維吉尼亞、馬里蘭和賓夕法尼亞的州長們請求他把軍隊駐紮在邊境上，以便保護居民，但是他匆匆忙忙地繼續撤退，一直退到費城，那裡的居民可以保護他，他才覺得自己安全了。這件事第一次使我們美洲殖民地人民想到：我們對於英國正規軍的勇敢無敵推崇備至，是毫無根據的。

　　並且在登陸後經過村落的第一次行軍中，他們搶劫擄掠，無所不為，使得某些窮苦家庭完全破產。居民若敢違抗，則侮辱虐待和幽禁接踵而至。這件事就足夠使我們厭棄這種保衛者了，假如我們真正需要人來保衛的話。這與我們法國友人的行為是多麼不同呀！法國人在一七八一年從羅德島到維吉尼亞，經過我國人口最稠密的地區，在近七百英哩的行軍中，秋毫無犯，沒有人因失去一隻豬、一隻雞或者甚至一顆蘋果而抱怨過。

　　那位將軍的一個副官歐姆上尉受了重傷，跟將軍一起被救了出來，並且繼續跟他住在一起，直到幾天後將軍死亡為止。歐姆上尉告訴我將軍在第一天一句話也沒有說，在夜間他只說：「誰想得到呀！」第二天他又沉默了，到了最後只是說：「下一次我們就知道如何對付他們了。」幾分鐘以後他就死了。

　　祕書的文件包括將軍的全部命令、訓令和通信，全部落入了敵人的手中，他們挑選了幾件，把它翻成法文印了出來，證明英國人在宣戰前已經具有敵意了。在這些發表的文件中，我看見幾封將軍寫給內閣的信，信中對於我向陸軍提供的巨大服務讚譽備至，並請他們注意我。大衛．休謨幾年以後做了侯德福勳爵駐法公使任內的祕書，以後在昆威將軍任國務大臣時，他又當了他的祕書，他也說他在國務大臣的檔案中看到了布雷多克的信件，極力地推薦我。但是因為這次出征失利，人們大概認為我的協助也沒有多大的價值，因為這些推薦對我從未發生過什麼作用。

　　對將軍本人，我只要求一個酬謝，那就是請他命令他的部下不要再徵募我們的契約奴僕，已經徵募的請他釋放。這件事他很快地應允了，因此有幾個契約奴僕，經過我的申請，重新歸還他們的主人。當軍權轉入丹巴手中時，丹巴就不那麼慷慨了。當他退卻或是逃奔到費城時，我請他釋放蘭卡斯特三個窮苦農民家的被徵募的僕人，同時提醒他故將軍關於這方面的命令。他向我保證，他的軍隊就要開到紐約去，幾天之後他將在特靈頓，如果這些主人到特靈頓去看他，他在那裡會把他們的僕人還給他們。於是這些農民破費了川資，不辭辛勞地到特靈頓去，到了那裡他拒絕實踐他的諾言，致使他們大失所望，而且所費不貲。

　　等到關於車輛和馬匹損失的消息普遍傳開以後，所有的主人都向我索取由我作保的賠償費。他們的要求使我大傷腦筋，我告訴他們賠償的款項已經在軍需官的手中了，但是付款的命令必須來自瑟利將軍，我向他們保證說我已經向瑟利將軍申請賠償，但是因為他在遠處，我們不能立即得到覆信，他們必須有耐心。這一番話不能滿足大家的要求，有的人開始向我提出訴訟了。最後瑟利將軍終於使我解脫了這種可怕的處境，委派了幾個委員來審查各人的要求和支付賠款。賠款總數幾達兩萬鎊之巨，如果要我賠償，我就要破產了。

　　在我們接到失利的消息之前，有兩位龐德醫生帶著募捐冊來向我募捐，以便集資舉辦一次巨大的煙火，準備在獲得我們攻下度肯堡的消息之後狂歡慶祝之用。我面孔很嚴肅，我說我認為當我們確實知道需要狂歡慶祝時，再來籌備也不為晚。他們好像很驚訝我沒有立刻附和他們的建議。其中有一個人說：「唷！你總不會以為這個炮臺打不下吧？」「我並不以為這個炮臺會攻不下，但是我知道勝敗頗難預測。」我就告訴他們我之所以懷疑的理由，募捐就此作罷，因此他們總算避免了一件會使他們懊喪的事。如果他們買了煙火，他們定會悔恨交加呢！以後在另一個場合，龐德醫生說他不喜歡富蘭克林的凶兆預感。

　　在布雷多克受到挫折之前，莫里斯州長不斷地跟州議會糾纏不清，寫了許多咨文，企圖強迫州議會通過州防經費而免徵業主財產，他否決了所有州議會的議案，因為它們沒有豁免業主財產的條款。現在危險更大了，州防的需要也更加迫切了，所以他加緊向州議會進攻，達到目的的希望也越來越大了。但是，州議會還是堅定不移，因為他們相信正義是屬於他們的，如果他們讓州長修改他們的財政法案，他們的權限將受到嚴重的侵犯。在最後一批議案中有一個議案，撥款五萬鎊，的確，州長只建議了修改一個字。原來的議案說：「一切動產和不動產都得課稅，業主的財產亦然。」州長把「亦」改成「不」字，修改雖不多，意義卻有很大的變更。我們一直把州議會對州長咨文的答覆寄給我們在英國的朋友。當這個軍事失利的消息傳到英國後，這些朋友們就嘩然指責業主不應該對他們的州長發出這樣卑鄙的非正義的訓令。有的甚至說他們既然破壞了他們殖民地的州防，那麼他們就喪失他們對該殖民地的權益了。他們受到了輿論的壓力，就命令他們的歲入徵收總管捐助五千鎊，不論州議會通過多少州防經費。

　　州議會接到了這樣的通知以後，就接受了這五千鎊作為他們應繳捐稅的代金，接著就提出了一個新的議案，附有免稅條文，於是議案就通過了。根據這個決議，我是處理該項經費的委員之一，撥款共達六萬鎊。我積極地參與了這一議案的起草工作，並積極地使它獲得通過。同時，我起草了一個建立和訓練義勇軍民兵的議案，並且很容易地使它在議會中獲得通過，因為在議案中我們留意使得教友會教友可以保持自由。為了成立建立民兵所必需的團練，我寫了一篇對話（這篇對話和民兵法案刊登在《紳士雜誌》，一七五六年二月、三月號。），盡我所能地提出了一切反對這種民兵的想法，並加以答覆和駁斥。這篇對話印了出來，我想發生了很大的效力。

　　※※※

　　當城市和鄉村的幾個連正在組織和訓練的時候，我答應了州長的請求去接辦我們西北部的邊防，那裡常有敵人出沒，要我去訓練團練，修建一連串的炮臺來保衛當地的居民。我把這個軍事任務承擔下來，雖然我並不認為我自己是十分夠格辦這件事的。他給了我全權的委任狀，給我一疊空白的軍官委任狀，以便頒發給任何我認為合適的人。招募民兵我倒沒有什麼大困難，一下子我就招募了五百六十名，由我統率。我的兒子在上次戰爭中是攻打加拿大軍隊中的一名軍官，就當了我的副官，他對我很有用。印第安人已經焚毀了納登荷（這是一個摩拉維亞教派教友居住的村落），並且屠殺了當地的居民，但是我們認為這個地方是建築炮臺的一個好地點。

　　為了向納登荷進軍，我在伯利恆集合了連隊，伯利恆是摩拉維亞教派教友的主要所在地。出乎意料地我發現伯利恆的防禦準備做得非常好，因為納登荷的毀滅使他們感到唇亡齒寒。該地主要的房屋都用柵欄防衛起來，他們從紐約購買了一些槍枝和彈藥，他們甚至在他們高大的石頭房子的窗戶與窗戶之間，放置了許多鋪路石，以備婦女們用來向任何企圖侵入的印第安人的頭部投擲。武裝了起來的教友們也輪班看守，像任何駐防城市的守備隊一樣有條不紊地交替休息。在跟他們的主教史金堡談話時，我提到了我感到的驚奇，因為我知道他們獲得了議會的特許，豁免他們在殖民地的軍役，我滿以為他們是真心誠意認真地反對當兵的。他回答說反對服兵役不是他們確定的原則之一，但是在獲得議會特許時，有人認為他們的信徒中有許多人是反對服兵役的。但是這一次，出乎意料地他們發現只有極少數人保留這種信仰。看來不是他們欺騙了他們自己，就是他們欺騙了州議會，但是常識和當前的危險結合起來有時候是能夠克服怪僻的念頭的。

　　就在一月初，我們著手修築炮臺了。我派遣了一個支隊到密尼新克去，為了保護那個制高點我命令他們修建一個炮臺，我又派了另一個支隊帶著類似的使命到較低的地區去。最後我自己帶著其餘的部隊到納登荷去，在那裡我們認為必須更迅速地修建一個炮臺。那些摩拉維亞教派教友替我張羅了五輛運輸馬車，搬運我們的工具、糧秣、軍火、行李等物。

　　有十一個農民被印第安人從他們的農場上趕了出來。我們剛要從伯利恆出發時，他們跑來找我，請求發給他們火器，使得他們可以回去搶救牲口。我發給每人一枝槍和一些合用的子彈。我們還沒有走幾英哩路，天就下起雨來了，而且整天不停。在路上也沒有避雨的場所，到傍晚我們到了一個德國移民的家裡，在他的柴房裡我們大家緊緊地擠成一團，全身濕得像落湯雞一樣。幸虧我們在路上沒有碰到敵人，因為我們的火器十分簡陋，我們的士兵怎麼也沒法使槍機不受潮濕。印第安人能想出巧妙的辦法來保持槍機乾燥，而我們卻束手無策。就在當天這些印第安人碰見了上面提到的十一個可憐的農民，擊斃了十個。那個從虎口裡逃出來的唯一倖免者說他和他同伴的槍打不出去，因為槍管給雨淋濕了。

　　第二天天晴了，我們就繼續前進，到達了荒無人煙的納登荷。在附近有一個鋸木廠，廠旁還留著幾堆木板，用這些木板我們不久就替我們自己建造些臨時兵房，由於我們沒有帳篷，在這樣嚴寒的季節裡修建兵房倒是十分必要的。我們第一件工作是更妥善地埋葬留在那裡的屍首，在這以前鄉下人只把它們草草收殮而已。

　　第二天上午我們替我們的炮臺做了個計劃，選擇了臺基，炮臺周圍共長四百五十五英呎，這就需要四百五十五根柵欄，緊密排列，每根柵欄由直徑一英呎的樹幹製成。我們共有七十把斧頭，我們立即動手伐木，因為我們的士兵是伐木能手，所以效率很高。我看到伐木的速度是如此迅速，當兩個人開始砍伐一棵松樹時，我就好奇地望著我的錶，不出六分鐘他們兩人已經把它砍倒在地上了，我發現那棵樹的直徑有十四英吋，每棵松樹可製成三根長達十八英呎的柵欄，松樹幹的一端削尖。當伐木工作正在進行時，我們的其他士兵在四圍挖掘了深達三英呎的壕溝，以便把松樹幹插入土中。我們把馬車的車身拆掉，拔掉連接前後兩段轅杆的釘子，把前後輪分開，這樣我們就有了十輛馬車了，每輛由兩匹馬拖拉，把松樹幹從森林運到工地。當柵欄立好以後，我們的木工在圈內沿著柵欄用木板搭了一個踏腳，離地約有六英呎高，以備人們站在上面從槍眼中向外射擊。我們有一門旋轉炮，裝在一個角上，一經裝妥我們就開炮，通知印第安人（假如他們有人在附近的話），我們有了這種裝備了。這樣我們的炮臺──假如我們如此簡陋的柵欄用得上這樣雄偉的名稱的話──總算在一星期內完成了，儘管每隔一天就大雨傾盆，使得士兵們無法進行工作。

　　這件事給我一個機會看到，當人們在工作時，他們覺得非常滿足，因為在他們工作的日子，他們溫厚愉快，他們意識到自己完成了整整一天的工作，他們的晚間就過得很愉快。但是在空閒的日子裡，他們就悖忤不馴，爭吵不息，挑剔他們的伙食，不斷地發脾氣。這使我想起一個船長來了，他總是使他的水手們繼續不斷地工作著。有一次他的大副報告說，他們的工作全做完了，也找不到什麼工作可叫他們做了。他說：「啊，叫他們洗刷錨吧。」

　　儘管這種炮臺鄙陋不堪，抵禦沒有大炮的印第安人，已經綽綽有餘了。當我們站穩了腳，在必要時，我們也有地可退之後，我們就大膽地結伴搜索鄰近地區。我們沒有碰到印第安人，但是我們在附近小山上卻發現了他們躲藏著窺伺我們行動的地方。這些地方有一種巧妙的裝置，似乎值得一提。這時候是冬季，印第安人需要烤火，但是如果在地面上生一堆普通的火，那麼在遠處人們看見了光就知道他的位置了。因此他們在地上掘了直徑約三英呎深三英呎餘的洞。我們觀察到他們怎樣用斧頭從森林裡的燒焦木頭邊上砍下木炭來。用這些木炭他們就在洞底生起了小火，並且我們看到他們上半身躺在地洞四周草地上所留下的痕跡，他們的腿掛在洞裡以保持足部溫暖，保持足部溫暖對他們是十分重要的。用這種方法來生火，敵人看不到火光、火焰和火星，甚至也看不到煙，因此他們就不會被發現。看來他們人數並不多，好像他們已經曉得我們的人數過多，他們要襲擊也不能希望打勝仗。

　　我們有一個熱心的長老會牧師俾提先生充當我們的軍中牧師，他向我抱怨說，士兵們一般不來參加祈禱會，不來聽他的訓誡。當他們應徵時，除了餉銀和伙食外，我們還答應每天給他們一及耳甜酒，我們按時發酒給他們喝，一半在上午，一半在晚上。我發現他們來喝酒倒是十分按時的。因此我跟俾提說：「作為一個牧師，要你去管理甜酒或許是有點屈尊，但是如果你等到祈禱會完畢後才發酒，他們都會來的。」他覺得這辦法不錯，接受了這個職位，有幾個人幫他斟酒，這事進行得很順利，祈禱會從未有過這樣座無虛席、按時不誤的情形，因此我認為與其用軍法來處罰那些不參加禮拜儀式的人，倒不如用這種方法為妥。

第三部分（自傳續編）─四

　　這一工作剛完成，我在炮臺裡剛貯備了充分的糧秣以後，我接到了州長的一封來信，告訴我他已經召集了州議會，要我去參加會議──假如邊境的形勢不需要我再在那裡的話。我在州議會裡的友人們也來信勸我去開會──如果可能的話。現在我的三個炮臺既然已經修建完畢了，居民們在炮臺的保護之下也安心地留在自己的農場裡了，我就決心回去。更高興的是一個新英格蘭的軍官，叫做柯賴班上校，對於與印第安人戰爭頗有經驗，剛巧到我們的地方來訪問，同意擔任指揮官的職務。我給他一張委任狀，在檢閱駐軍時，我向全軍宣讀委任狀，並把他介紹給全體士兵，我認為由於他的軍事技能，他比我更適宜於做他們的指揮官。對他們講了幾句勸勉的話以後，我就離開了。他們護送我到伯利恆，在這裡我小住了幾天，消除疲勞，當我第一夜睡在一張舒適的床上時，我簡直無法入睡，因為這與裹著一兩條毯子睡在我們納登荷木屋裡的地板上，有天壤之別。

　　在逗留伯利恆期間，我稍稍了解一下摩拉維亞教派教友的風尚。有幾個摩拉維亞教派教友一直陪著我，所有的摩拉維亞教派教友都對我十分客氣。我發現他們實行共產，伙食是集體的，許許多多人一起睡在集體宿舍裡。我在宿舍裡看到在靠近天花板處的四圍牆上每隔一定的距離開一個氣孔。我認為這些氣孔為了流通空氣，開在上端，是很適宜的，我參加了他們的禮拜儀式，當時我聽到了優美的音樂，感到快慰，他們用提琴、簫、橫笛、豎笛等樂器來伴奏風琴。我知道他們講道時，不像我們平常那樣，對男女老少混合的會眾講的，他們有時候召集已婚的男子，有時候召集他們的妻子，有時未婚青年男子、未婚青年女子和兒童分頭集會。我曾聽過他們向兒童說教。男孩由一個青年男子（他們的導師）帶領，女孩由一個青年婦女帶領進入會場，排隊依次坐在凳子上。所講的內容似乎頗適合他們的水準，布道時用一種親切愉快的口吻，仿佛誘哄他們做乖孩子似的。他們的紀律頗好，但是似乎面色蒼白，健康欠佳。我猜想他們被關在屋子裡的時間太多了，或是運動太少了。

　　我調查了摩拉維亞教派的婚姻習慣，想弄清楚他們是否像傳說那樣用抽籤方式決定配偶的。他們告訴我只是在特殊情況下他們才用抽籤來決定。在一般情況下，當一個青年男子打算結婚時，他就告訴他班上的長輩們，他們又跟那些管理青年女子的老年婦女商量，由於這些男女長輩們對於他們各人自己學生的性情脾氣都很熟悉，他們最能判斷誰配誰最合適，平常男女雙方總是同意他們的決定的，但是比方說，假如他們認為有兩三個青年女子都同樣地適合一個青年男子，那時才使用抽籤的辦法。我提出了反對的意見說，如果婚姻不是由當事人自願選擇，他們當中可能有人會感到不滿。告訴我這件事的人回答說：「就是你讓當事人自己選擇，他們也可能會產生不滿。」這一點事實上我也無法否認。

　　回到了費城以後，我看到團練的事情進行得很順利，除了教友會教友以外，其餘的居民幾乎全都加入了，他們按照新的法律把自己組成許多中隊，選出了他們的上尉、中尉和少尉。Ｂ博士來看我，告訴我他在宣揚有關團練法律方面所做的努力，並且說這種努力有了重大的成就。在這以前我自己以為這一法律的通過全由於我的那篇《對話》。但是我想他所說的或許也有道理，所以我就讓他保持他的意見。我想在這種情況下一般說來這是最好的辦法。團練的軍官們開會時，選舉我做團隊的團長，這一次我接受了這一職位，我忘了我們一共組織了多少中隊，但是我們有一千兩百個雄赳赳的戰士列隊遊行，還有一中隊的炮兵，他們帶有六門銅質野戰炮，他們使用這種野炮頗為純熟，每分鐘能發十二炮。在我第一次檢閱了我的團隊以後，炮兵們送我到家，堅持要在我家門口放幾個禮炮，對我致敬，炮彈把我電學儀器上的幾塊玻璃震下來摔破了。事實上我的新榮譽也跟這些玻璃差不多一樣地脆弱，因為不久以後英國政府廢除了我們的團練法，我們的軍銜也接著被撤銷了。

　　在我充當團長的短短時期中，有一次在我將出發到維吉尼亞旅行之前，我團隊中的軍官們認為他們應當護送我出城直到下渡口。當我正在上馬時，他們三、四十個人，騎著馬全體穿著軍服，來到我的門前。事前我對他們的計劃一無所知，否則我會加以勸阻，因為我生性不喜歡在任何場合擺威風。他們來了，我真十分懊恨，因為我這時無法使他們不護送我了。使事情更糟的是：當我們開始移動時，他們拔出了他們的指揮刀，一路上騎著馬持刀前進。有人替這件事寫了一個報告寄給業主，他大為不樂。當他在賓夕法尼亞州時，他從來沒有受過這樣隆重的敬禮，他的州長們也從未享受這樣的敬意。他說只有王室的親王才配受這樣的敬禮。這也許是真的，但是我不大知道。無論是過去或現在，對這種事情的禮節我都是外行。

　　但是這種無謂舉動卻大大地增添了業主對我的敵意。由於我在州議會中有關他財產免稅方面的言行，在這以前他本來已經很恨我了。我一直激烈地反對著這種免稅，而且我還嚴厲地斥責他在要求這種特權時所表現的卑鄙無恥的不義行為。他向內閣控告我，說我對英王軍務的完成是一個巨大障礙，說我利用我在州議會中的勢力反對通過合適的籌款議案。他還引用我跟我的軍官們列隊遊行的事作為例證，說明我企圖使用武力從他手中奪取賓州的政權。他還請求郵務總長依福拉．福根納爵士免除我的職務，但是他徒勞操心，結果只博得了依福拉爵士的一頓委婉的訓誡而已。

　　儘管州長與州議會間不斷發生齟齬，作為一個議員，我在爭論中是分擔著很大的份兒的，但是在我與州長之間卻仍然保持著一種謙恭有禮的關係，我們之間從未發生過私人的嫌隙。有時候我想他之所以對我不抱怨或很少抱怨，可能是一種職業性習慣的結果，因為大家都知道對他咨文的覆文是我執筆的。他受過律師的訓練，他也許認為我們兩人只是訴訟中爭執雙方的律師而已，他代表業主，而我代表州議會。因此，有時候他到我家裡來做一次友好的訪問，要我對一些疑難問題提些意見，他有時也接受我的勸告，雖然這是不常有的事。

　　我們共同合作替布雷多克的部隊採購糧秣。當他失利的可怕消息到達後，州長火急地召我去見他，跟他共同商談防止邊陲城鎮居民逃亡的方法。現在我記不起當時我建議了什麼，但是我想我曾經建議他應當寫信給丹巴，要他如果可能的話暫把部隊駐紮在邊境上，以保護邊區居民，等到各殖民地的援兵一到，他或許可以繼續進行征伐。等到我從邊區回來以後，他可以命令我用殖民地軍隊去進行征伐，去取度肯堡──如果丹巴和他的部隊忙於攻打其他地區的話。他提議任命我為將軍。我對於我自己軍事才能的估價低於他口頭上對我的評價，並且我相信他口頭上的評價一定超過了他真正的想法。但是也許他以為我的名望會有助於士兵的徵集，我在州議會中的勢力會有助於州議會的撥款來付軍餉，並且或許此項撥款可以豁免業主財產的納稅。當他發現我並不像他預料那樣地熱中於此的時候，這一計劃就被拋棄了。不久以後他就去職了，繼任者是田尼上尉。

　　※※※

　　在我繼續敘述我在這位新州長任內所從事的政治活動之前，在此不妨敘述一下我在學術研究方面聲譽的蒸蒸日上。

　　在一七四六年，當我在波士頓時，我在那裡遇見了一位史賓塞博士，他剛從蘇格蘭來，他做給我看一些電氣試驗。這些試驗做得不很完美，因為他的技術不很熟練。但是因為這個題目對我是完全新的，所以它們使我感到又驚又喜。我回到費城不久，我們的借閱圖書館從倫敦皇家協會的一個會員柯令遜先生那裡收到了一根玻璃管作為禮品，附有說明書，解釋做這種實驗時使用玻璃管的方法。我熱心地乘機重複我在波士頓看到的實驗。經過多次練習以後，我也能很迅速熟練地做那些在英國寄來的書報中提到的實驗了，同時我加添了幾個新的實驗。我說經過多次練習，因為在一個時期內我家經常客滿，人們麇集來看這些新鮮的玩意兒。

　　為了使得朋友們能夠稍稍分擔這種負累，我叫玻璃廠製造了幾根類似的玻璃管。這樣，這些朋友也有了做實驗的設備了，所以到了後來我們就有了好幾個做實驗的表演者了。在這些人中間，金納司萊先生是最主要的，他是我的鄰居，很有才能，由於他當時正失業，我就鼓勵他表演這種實驗來賺錢，並且我替他撰寫了兩篇演講稿，務使實驗的先後排列、講解說明的措辭和方法，能做到由淺入深、從已知到未知的地步。為了這個目的他購買了一套漂亮考究的儀器，凡是以前由我自己製造的粗糙的小機件，現在都由儀器製造商做得很漂亮了。聽他演講的人很多，他們聽了也大為滿意。過了一些時候，他周遊各殖民地，在各主要城鎮表演實驗，因此賺了一些錢。在西印度群島，做這些實驗可確實不容易，因為那裡的空氣很潮濕。

　　由於柯令遜先生贈送給我們那根玻璃管和其他物件，我們對他很感激，所以我覺得我應當告訴他我們用玻璃管做實驗所獲得的成就，我就給他寫了幾封信，報告我們所做的實驗。他在皇家學會中宣讀了我的報告，皇家學會起初以為這些報告沒有重大價值，不值得在他們的社刊中發表，我曾經替金納司萊寫了一篇論文，說明閃電和電是同一體，我把這篇論文寄給我的一個朋友密丘爾博士，他也是皇家學會的會員。他告訴我說，這篇論文已經在學會中宣讀過了，但是只受到了那些行家的嘲笑。但是有人把這些論文給方壽節博士看，他卻認為它們很有價值，不應使之埋沒，他建議把它們印出來。後來柯令遜先生把它們交給蓋夫，要他在他的《紳士雜誌》中發表。但是蓋夫決定用小冊子單獨發表，方壽節博士並且寫了一篇序文。看來蓋夫的生意經算盤是打對了，因為加上後來陸續寄去的文章，這本論文集變成了一本厚厚的四開本，出了五版，可是稿費他卻分文不出。

　　但是，這些論文在一個時期內在英國並未引起廣泛的注意。一位有真才實學的馳名法國和全歐的科學家德保豐爵士，以偶然的機緣看到了這本論文集，他就促使戴立巴先生把它譯成法文，在巴黎出版。這一法文版的印行卻激怒了宮廷科學導師諾萊神父。他是一個能幹的實驗科學家，他在以前已經發表了一篇關於電氣的理論，當時甚為流行。他起初不能相信這些論文是從美洲來的，他說這必然是他的對手們為了貶損他的學說而在巴黎捏造出來的。到了後來，他知道了：儘管他以前懷疑過，在費城卻真有一個叫富蘭克林這樣的人，他寫了許多信，發表了一巨冊的信件，這些信主要是寫給我的。在信裡他替他的學說辯護，否認我的實驗和從實驗獲得的結論的真實性。

　　有一個時期我打算覆信，而且已經開了一個頭，但是仔細一想：我的論文講述了實驗的方法，任何人都可以重複核對，如果實驗不能核實，空辯又有何用，論文裡的意見是僅僅作為假設臆測提出來的，並不是武斷的教條，因此我根本沒有必要去辯護。同時我想到兩個人使用著不同的語言，他們之間的爭辯，由於翻譯上的錯誤或由誤譯所引起的相互間的誤解，可能大大地增加，這位神父有一封信中的大部分的話就是由於譯文中的一個錯誤而引起的，因此我就決定不去替這些論文辯護，我認為與其去替已經做過的實驗辯護，不如把我公餘的時間用來做新的實驗吧。所以我從來沒有回答過諾萊先生的信，以後的發展也證明我不回駁他的信是對的，因為我的朋友、皇家科學協會會員李羅先生出來替我辯護，駁斥了他的論點。我的論文集譯成了義大利文、德文和拉丁文，書中的學說也逐漸地為歐洲的科學家們普遍採納，他們拋棄了諾萊神父的學說。所以他在死前目睹他自己是他的學說的最後信奉者了，例外的是巴黎的Ｂ先生，這位先生是他的高足和承受衣缽的弟子。

　　使得我的書籍特別迅速和廣泛地引起人們注意的是書中所建議的一個實驗的成功，這個實驗的目的是在把雲中的電引到地下來，是戴立巴和德羅兩位先生在馬萊做的，這件事轟動一時，名聞遐邇。德羅先生擁有一個實驗室，並且講授實驗科學，他就著手重複他所謂「費城實驗」，在國王和王后面前表演過以後，巴黎全城愛看熱鬧的人都蜂擁而至了。關於這個重要試驗的經過以及不久以後我在費城用一個風箏做的一個類似的實驗（實驗獲得成功，因此使我感到無限快慰），我在這裡不贅言了，因為在電學史上都記載著這兩件事。

　　一個叫做賴特的英國博士，當他在巴黎的時候寫信給他的朋友（一個皇家學會的會員），告訴他國外的學術界非常重視我的實驗，外國的學者不了解為什麼我的著作在英國反而默默無聞。接到了這個消息以後，皇家學會才重新考慮以前在會中宣讀過的通訊。著名的華生博士把過去曾經宣讀過的和從那時以後我寄到英國去的一切有關電氣的通訊做了一個扼要的報告，並且對我讚揚備至。這個報告以後就發表在他們的社刊上。有一些在倫敦的會員，特別是才智聰睿的康東先生，都證實了用一個尖針可以把雲端的電引下來，他們也把結果報告給皇家學會。不久皇家學會就糾正了他們初期對我忽視的錯誤，並且對我十分優待，沒有經過我申請，他們自動地選舉我為皇家學會會員，給我這個榮譽，並且決議豁免我繳納例行的入會費。入會費是二十五個金幣，此後他們一直免費贈送給我他們的社刊。同時他們還贈送給我一七五三年高富利．柯普利爵士的金質獎章，在頒發獎章的典禮上，學會會長邁克爾費勳爵還發表了一篇非常客氣的演說，對我推崇備至。

　　※※※

　　上述皇家學會的獎章由我們的新州長田納上尉替我帶到美洲來，在費城為他舉行的招待會上他把獎章贈送給我。在給獎時他對我表達了他的敬意，措辭十分尊重，他說他對我的品德聞名已久了。飯後，當參加宴會的人按照當時的習慣正在喝酒的時候，他把我拉到另外一間屋裡，告訴我說他在英國的朋友們勸他跟我交往，他們說我能夠給他最好的忠告，最能夠協助他使得他的執政一帆風順，因此他說他極願與我友好相處，他要我知道在任何時候他都願意盡力為我效勞。他還對我說了許多關於業主對於賓州具有善良意圖的話，他說如果長期以來存在著的對業主各項措施的反抗能夠放棄，使得業主與他的臣民能夠言歸於好的話，這對我們大家，特別對我，都會有好處。能夠促成這種形勢的，他說大家認為非我莫屬，而且我可以獲得適當的酬謝和報答云云。飲酒的人看到我們遲遲不回到餐桌旁去，叫人送來了一瓶白葡萄酒。州長就大喝起來，酒喝得愈多，他的懇求和許願也就愈多了。

　　我回答如下：我說感謝上帝我的經濟情形很好，我不需要業主給我任何恩賜；同時，作為一個議員，我也無法接受業主的任何賞賜。但是，我說我和業主之間並無個人的嫌隙，任何時候只要他所提出的公共措施看來是符合人民的利益的，我一定會比別人更熱烈地加以擁護和贊助。我過去之所以反對是由於業主所提倡的措施顯然只為業主的利益服務，嚴重地損害了人民的利益。我說我十分感激他（州長）對我表示的好意，他可以相信我將盡我的力量使他的執政盡可能地順利，同時我希望他沒有像他前任那樣帶著不幸的指示來，這種指示曾經使他的前任束手無策。

　　關於這一點他當時不加解釋。但是當他後來開始與州議會辦事時，這個指示又出現了。雙方的爭執又恢復了，而我還像過去一樣地積極抵制，因為第一次要求州長把業主指示通知州議會的請求是我起草的，以後對於這些指示的意見也是我執筆的。這兩個文件可以在當時的議決案中和我後來發表的歷史記錄中找到。但是在我們私人之間卻並沒有發生過任何仇恨，我們常常見面，他是一個學者，到過世界許多地方，談吐十分風趣動人。他第一個告訴我，我的老友詹姆士．雷夫還活著，他被認為英國最卓越的政論家之一，他在腓特烈親王和國王的糾紛中曾被雇用過，因此獲得了一年三百鎊的恩俸。作為一個詩人他的聲譽確實是微不足道的，蒲柏在他的「愚人敘事詩」中曾經攻擊過他的詩，但是他的散文卻被認為是第一流的。

　　州議會終於發現業主執迷不悟地堅持用指示束縛他們的代理人州長，這種指示不但違反人民的利益，而且對英王的軍務也有妨害，因此州議會全體一致通過的許多議決案──何年何月？──〔富蘭克林寫在邊上的疑問〕。就決定向國王去控告他們，指定我為州議會的代理人到英國去提出請願和進行活動。在這以前州議會曾經向州長送去一個議案，這個議案撥款六萬鎊給英王使用（其中一萬鎊可由當時的將軍勞登勳爵動用），但是州長按照業主的指示堅決地拒絕予以批准。

　　我已經跟一艘紐約郵船的摩理斯船主約好坐他的船渡海去，我的食用必需品已經送上船去了，這時勞登勳爵忽然到費城來了，據他說，是特意來設法替州長和州議會調解的，使得英王的軍務不至於因兩者間的分歧而遭受到可能的阻礙。因此他要求我和州長跟他會面，使他可以聽到雙方的陳述。我們見了面，討論了這個問題。我代表州議會提出了當時政府文件中指出的各種理由，這些文件是我起草的，印在州議會的紀錄裡。州長卻用他業主的指示來辯護，他說他曾經擔保遵守業主的指示，如果他違背了這些指示，他就什麼都完了，但是好像他並不是不願意去冒險一試──如果勞登勳爵勸他不遵守這些指示的話。可是勞登勳爵卻不肯勸他，雖然有一個時候我以為我幾乎已經說服他了，但是最後他寧可敦促州議會順從州長的意志，他懇求我利用我在州議會中的勢力來達到這個目的，他聲言他不能分出英王的軍隊來保衛我們的邊疆，如果我們自己繼續不做防禦準備，我們的邊境就必然容易遭受敵人的襲擊。

　　我把經過的情形報告給州議會，向他們提出了我起草的一系列議決案，議決案申明我們的權利，聲言我們絕不放棄這種權利，這一次為暴力所逼，我們只是暫時停止行使這種權利，並且我們對這種暴力提出了抗議。最後州議會同意收回原來的議案，另外通過了一個符合業主指示的議案。這個議案州長當然批准了，因此接著我就可以渡海出國去了。但是在這當兒那艘郵船已經載著我的船中食糧開走了，這對我是一筆損失，但是我唯一的酬勞是勞登勳爵感謝我幫助的幾句話，這次調解的功勞卻全是他的。

　　※※※

　　他在我之前先動身到紐約去了。因為郵船出發的時間是由他安排的。這時候有兩艘船在港內，其中有一艘他說不久就要啟碇。我請他告訴我啟碇的確切日期，使我不至於因為我的耽擱而誤了船期，他回答說：「我已經告訴人它將在下星期六啟碇，但是我可以告訴你──這句話你可不能告訴別人──如果你在星期一上午到達碼頭，你還來得及，可是不要再晚了。」由於在渡船上發生了一些意外的故障，當我到達時已經是星期一的中午了，我很擔憂船可能已經開走了，因為這天有順風，但是我不久聽到了它還在港內，要到第二天才啟碇，我就放心了。大家也許以為我馬上就要動身到歐洲去了，我也以為這樣，但是當時我還不大了解勞登勳爵的性格，優柔寡斷是他性格中最大的特點之一。我將舉一些例子。我到紐約來是在四月初，我想到了六月底我們才啟碇。當時有兩艘郵船留在港內已經很久了，但是為了等待這位將軍的信件，這兩艘郵船被扣留住了，他總是說信件第二天就可以寫好。另外一艘郵船來了，也被扣留住了，在我們啟碇之前，第四艘郵船就快要來了。我們的那艘最先啟碇，因為它留在港內最久。所有船隻的艙位全都定好了，有些旅客十分焦急地渴望著動身，商人們為他們的信件擔憂，為他們替秋季貨品保險的申請單擔憂（因為這是戰時）。但是他們的焦慮毫無用處，勞登勳爵的信還沒有寫好。但是去拜訪他的人卻看見他整日伏在案頭，手裡拿著筆，總以為他要寫的東西一定很多哩。

　　有一天上午我自己去向他問候，我在他的會客室裡看到了從費城來的一個叫做伊聶斯的使者，他是特地從費城來遞交田納州長給將軍的一個小包裹的。他交給我幾封費城朋友的來信，我就問他什麼時候回去，住宿在什麼地方，以便我可以託他帶幾封信回去。他說將軍命令他第二天上午九時來取將軍給州長的覆信，然後立刻動身。我在當天就把信交給他。兩星期以後我又在老地方遇見了他。「好，你這麼快又回來了，伊聶斯？」「回來了！不，我還沒有去呢！」「這是怎麼回事？」「這兩個星期以來我每天上午奉命到這裡來拿勞登勳爵的信，信總是還沒有寫好。」「這怎麼會呢？他是這樣一個勤於動筆的人，我看他不斷地坐在案頭書寫哩！」伊聶斯說：「是呀，但是他活像廣告上的聖喬治一樣，永遠騎在馬上，卻寸步不前。」這位使者的觀察似乎是頗有道理的，因為當我在英國的時候，我聽到庇特先生撤換這位將軍，派遣安麥斯特和沃爾夫兩位將軍，他的一個理由就是陸軍部長從未接到他的報告，無法知道他在幹些什麼。

　　由於每天期待著啟碇，同時三艘郵船都要開到散第．胡克去跟隨艦隊，乘客們認為最好是守在船上，萬一郵船突然接到命令啟碇，他們也就不會被丟在岸上了。假如我沒有記錯的話，我們在船上就這樣待了約六個星期，消耗了船中糧食，不得不又去添購。最後艦隊終於啟碇了，那位將軍和他的全軍都坐了船到路易堡去，目的是去圍攻和奪取那個要塞，所有隨行的郵船接到命令要伺候將軍的坐船，等到他的公文一寫好就可立刻接過來。我們在海上等了五天，才接到一封公文，准許我們離開，到了這時候我們的船才離開艦隊，首途赴英。其他兩艘郵船他繼續扣留著，把它們帶到哈利法克斯，在那裡他停留了一段時間，訓練他的部隊向假設炮臺進行攻擊演習，接著他放棄了攻打路易堡的計劃，帶著全部人馬跟上述兩艘郵船和船上的全體乘客回到紐約去了！在他離開大陸期間，法國人和印第安人攻下了紐約邊境上的喬治堡，印第安人並且屠殺了許多已經投降了的士兵。

　　以後在倫敦我遇見鮑納爾船長，他是當時指揮其中的一艘郵船的。他告訴我說，當他被扣留了一個月以後，他告訴勞登勳爵他的船底長滿了海藻貝殼等物，已經到了必然會影響它航行速度的程度，這對郵船來說是很嚴重的，因此請求允許他一些時間，以便把船拉起來清除船底。將軍問他需要多少時間，他回答說三天。將軍回答說：「如果你能夠一天就做好，我就答應，否則不行，因為後天你一定要啟碇了。」這樣這位船長的請求從未獲得批准，雖然事後這艘船一天又一天地被扣留了足足三個月之久。

　　在倫敦我也遇見了鮑納爾船長的一位乘客，因為勞登勳爵欺騙了他，把他長期扣留在紐約，以後把他帶到哈利法克斯，又把他帶回紐約，他氣憤極了，發誓要提出訴訟，請求賠償損失。究竟他以後是否提出訴訟，我不知道，但是根據他所講的，他所遭受的損失是十分巨大的。

　　從大處來說，我覺得十分奇怪，為什麼人們會把像指揮大軍那樣的重大任務託付給這樣一個人。但是後來我閱世較深，熟悉了攫取職位的方法和封官賜祿的動機之後，我就不再驚奇了。在我看來，如果繼布雷多克而掌握軍權的瑟利將軍不被免職的話，在一七五七年的戰役中，戰績一定會好得多，而勞登勳爵在這次戰役中卻輕舉妄動，鋪張浪費，使我們的國家民族遭受到難以想像的恥辱，因為雖然瑟利並未受過軍事教育，但是他通情達理，精明機警，能夠接受別人正確的勸告，決斷英明，執行計劃時迅速敏捷。勞登不用他的大軍去保衛殖民地，而讓他們去遭受敵人的侵襲，可是他自己卻吊兒郎當地在哈利法克斯練兵，這樣就丟掉了喬治堡。他攪亂了我們所有的商業活動，長期禁運糧食出口，因而使我們的商業感到走投無路。雖然禁運糧食出口的藉口是為了不使敵人獲得糧秣，但在實際上只是為了壓低糧價，以便軍中伙食承包人可以從中漁利，據說（可能這只是猜測）他還接受了承包人的賄賂哩。最後當禁運令撤銷時，因為忘了把這個通知送到查勒斯頓去，卻使卡羅萊納的艦隊多停留了幾乎三個月之久，因此使得它們船底嚴重地受到了蛀蟲的侵蝕，以致其中一大部分船隻在歸途中沉沒了。

　　對於一個不熟識軍事的人，指揮一支大軍必然是一個極沉重的負擔，因此我相信瑟利被免職，他自己倒是真正樂意的。我參加了勞登勳爵接任時紐約市民為他舉行的宴會。瑟利雖然已經免了職，也出席了宴會。當時有很多軍官、市民和陌生人出席，有一些椅子是向鄰近居民借來的，其中有一把椅子很低，卻想不到瑟利恰巧坐在上面。我坐在他旁邊看到了，我就說：「先生，他們給你的座位太低了。」他說：「沒有關係，富蘭克林先生，我覺得低的座位最舒適。」

第三部分（自傳續編）─五

　　在我上述逗留紐約期間，我收到了我替布雷多克採辦糧秣等物的各種賬單，在這以前，其中有些賬單我還來不及從我所雇用的各採辦員那裡收回，我把賬單送到勞登勳爵處，請求付償餘數。他命令主管人員對這些賬單加以徹底的審查，那位軍官核對每一張付款憑單以後，證明賬目和差額準確無誤，勞登勳爵就應允給我一張發款員的支票。但是他一再拖延，雖然我經常按照約定時間去取，我一直沒有拿到。最後，在我動身前，他告訴我說經過仔細考慮以後，他決定不把他的賬款和他前任的賬款混在一起。他說：「你到了英國，只要把你的賬單呈送國庫，他們馬上就會把餘款還給你的。」

　　我提到（但是毫無效果）我被迫長期逗留在紐約，因而使我不得不支出巨大而意外的費用，所以我要求立即付款。我指出我辦理採購並未支取傭金，因此他們應當立即償還我墊付的款項，不應當再增加我的麻煩，也不應當再事拖延。聽到這句話，他說：「唉，先生，你不要以為你能使我們相信你沒有得到什麼好處，這些事情我們很了解，我們知道所有與軍隊採辦有關的人都有辦法從中中飽。」我使他確信我的情況並非如此，我並沒有因此賺一文錢，但是他顯然不相信我的話，以後我確實聽說有人常從這種工作中發了大財。至於欠我的餘數，到今天還沒有償還，以後我還要提到。

　　在我們啟碇前，我們的船長大大地誇獎了他那艘船速度很快。但是不幸得很，航行一開始，它被證明是九十六艘帆船中行動最遲緩的一艘，這使得船長非常懊喪。關於行動遲緩的原因船長做了許多猜測，有一次我們靠近另外一艘幾乎跟我們一樣慢的船，但是那艘船卻追上我們了，這時船長命令全體人員跑到船尾去，盡可能地站在旗杆附近。連乘客在內，我們共有約四十人。當我們站在船尾時，船的速度就加快了，一忽兒就把附近的一艘船遠遠地拋在後面了。這清楚地證明了我們船長所猜想的是確實的：就是船首裝得太重了。似乎這是因為大桶的水都放在船首，因此他命令把這些水桶向船尾搬動。以後這艘船就恢復了它的本性，成為全隊中最優良的帆船。

　　那位船長說這艘船的速度曾經有一次達到十三海浬，計算起來，就是每小時十三海浬。我們船上的乘客中有一位海軍的肯納特上校，他力辯說這是不可能的，沒有船能駛得這麼快，一定是船長把測線上的標度弄錯了，或是擲測線時出了毛病。他們兩個人就打了賭，等候有足夠風力的時候就可以決定勝負。於是肯納特仔細端詳那根測線，認為滿意以後，他就決定親自動手來測量。於是過了幾天，當風力很強時，郵船的船長勞特威說他相信當時船行的速度是十三海浬，肯納特就進行了測量，結果他承認自己賭輸了。

　　我記載上面這個事實是為了說明下面這一點。作為造船術上的一個缺點，據說一艘新船造好後，究竟它是否是一艘優良的帆船，非要等到試航後才能知道，因為儘管你嚴格地按照一艘好船的模型仿造，新船造好後相反地會變成十分呆滯。我想這一部分是由於海員們對於裝貨、裝帆和駛帆的方式各有千秋，每人有他自己的一套方法。同一艘船，按照一個船長的判斷和命令裝貨，行駛起來會比它在另外一個船長的指揮下來得快或慢。並且從來沒有一艘船是由同一人製造、裝備和駕駛的。一個人造船身，另一個人裝帆，第三個人裝貨和駕駛。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人能夠完全了解其他人的思想和經驗，因此當這幾方面合起來的時候，就很難得到正確的結論了。

　　即使在海上的簡單駕駛操作方面，我也常常看到在不同值班時間裡，不同船員的不同做法，雖然風力並無變更。一個船員比另一個船員把帆篷扯轉得多一些或少一些，所以似乎並沒有一定可資遵循的規程。但是我想或許可以做一系列的實驗：首先，決定最適合於速航的船身式樣；第二，桅杆最合適的尺寸和放置桅杆最合適的位置；按著帆篷的式樣、數量和跟著風向不同的各種扯帆的方式；最後，裝貨的方法。現在是實驗時代，我想做這樣一系列設計精確和相互配合起來的實驗，是大有裨益的。因此，我相信在不久的將來，一些聰明的科學家會從事這種研究，我祝他們成功！

　　在海上我們幾次受到了敵人的追擊，但是我們比誰都走得快，在三十天之內我們駛到淺水地區了。我們的航海測量很準確，船長根據他的判斷把我們帶到非常靠近我們的港口法爾茅斯的地方，如果我們在夜裡迅速航行，在早晨我們或許就停在港口了，並且夜間航行可以避免敵方私掠船的注意，因為它們常在海峽口附近巡邏。於是我們扯起了所有的帆，因為那天風力很強，我們向前直駛，進程甚速。船長在測量以後決定了航線，以為一定可以遠遠地避開細黎群島。但是在聖喬治海峽裡似乎有時候有一股強烈的沿岸流，它經常使海員上當，曾經使得克勞斯萊．蕭佛爾爵士的艦隊覆沒。這股沿岸流或許就是我們遇到事故的原因。

　　我們有一個看守人安置在船首，他們常向他叫喊「仔細看前面的地方」，他就回答：「是，是」，但是可能這時候他正閉著眼睛在半睡的狀態中。據說他們有時候只是機械地回答；因為在我們前面的燈他卻沒有看見。這個燈給副帆遮住了，所以掌舵的和其他值班的人都沒有看到，但是由於船身偶然一偏，他們發現了這個燈，因此大驚失色，因為我們離開這個燈已經很近了，燈光看去大似車輪。這時正是午夜，我們的船長正在酣睡，但是肯納特上校跳上甲板，看到了危險，命令調轉船頭，所有風篷都扯著，這一動作對桅杆來說是危險的，但是這一來卻使我們躲開了礁石，故此我們倖免於難，因為當時我們正向著裝置著燈塔的礁石駛去。這次脫險使我特別強烈地感到燈塔的效用，使我決心提倡在美洲修建更多的燈塔──如果我能生還美洲的話。

　　到了早晨，通過錘測等方法，發現我們已經駛近我們的港口了，但是大霧彌漫，見不到陸地。約在九時左右，霧漸漸地散了，好像劇院裡的幕幔一樣，霧從水上升了起來，在幕下看到了法爾茅斯的市鎮、港內的船隻和四周的田野。對那些長時期以來除了單調的茫茫大海以外別無所見的人，這是一種最動人的景色，同時使我們更感到快慰的是現在我們再不必因為戰爭而擔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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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我的兒子立即出發到倫敦去了，在路上我們只稍稍逗留去參觀索爾茲伯里平原的史前石柱和威爾頓的潘潑羅克勳爵的私邸和花園和他的非常珍奇的古玩。我們在一七五七年七月二十七日到達倫敦。

　　查理先生早已替我安排好了寓所，我安頓下來以後馬上就去拜訪方壽節博士。有人向他大力推薦我，同時人們也勸我去請教他關於訴訟的程序。他反對馬上向政府提出控告，他主張私人先跟業主們商量，經過朋友們的調停和勸導，業主們或許願意友好解決。接著我就去訪問我的老友和通信者彼得．柯令遜先生，他告訴我那個維吉尼亞大商人約翰．韓布雷要求他等我一到馬上就通知他，使他可以帶我去見樞密院議長葛蘭費勳爵，這位勳爵希望能夠盡快地見到我，我同意第二天上午跟他同去。於是韓布雷先生來接我，跟我同坐著他的馬車去見那位貴人。葛蘭費勳爵待我謙恭有禮，在詢問和談論了一些關於美洲現狀的問題以後，他對我說：「你們美洲人對於你們的政體有一種錯誤的看法：你們力爭國王對他州長的訓令並非法律，以為你們可以任意自由決定遵守與否。但是這些訓令與公使出國時所帶的有關細小儀節的袖珍指南不同，它們首先由熟諳法律的法官們起草，然後在樞密院裡考慮、辯論或修改，最後由國王簽署。所以這些訓令，從你們方面來說，是國法，因為英王是『殖民地的立法者』。」我告訴葛蘭費勳爵這對我是聞所未聞。根據我們的特許狀我一向以為我們的法律是由我們的議會制訂的，這當然要呈請國王批准，但是一經批准，國王就無權加以廢除或更改。所以雖然議會不經國王批准不能制訂永久性的法律，但是不得到議會的同意國王也不能立法。他力言我是完全錯誤的。但是我不同意。葛蘭費勳爵的談話使我對於英王政府對於我們的可能想法稍稍有點擔心，我一回到寓所，就把這次談話記下來。我記得大約在二十年以前，內閣向國會提出的議案中有一條，提議把國王的訓令作為殖民地的法律，但是眾議院否決了這一條款，當時我們還因此愛戴他們，以為他們是我們的朋友，自由的友人。到了一七六五年從他們對我們的舉動中看來，好像他們以前拒絕給國王以統治權，目的只是為了替他們自己保留這一特權罷了。

　　過了幾天，方壽節博士跟業主們提了這件事，他們同意在春園的Ｔ．潘先生家中跟我會面。談話開始時雙方表示願意尋求合理解決，但是我想雙方對於「合理」一詞各有自己的解釋。接著我們就討論我們控訴的各點，我一一加以列舉。業主們盡力為他們自己的行動辯解，我也替州議會的行動辯護。當時我們的距離很遠，雙方的意見相距十萬八千里，簡直沒有達成協議的希望，但是最後決定要我把我們控訴的項目用書面一一列出交給他們，他們答應加以考慮。不久以後我就照辦了。但是他們把我們的控訴交給他們的律師斐迪南．約翰．鮑黎，他在他們跟鄰州馬里蘭的業主鮑得摩爾勳爵的大訴訟案中替他們辦理過法律事務，這件大訴訟案已經繼續了七十年之久。業主們與州議會爭執中的所有文件和咨文都是鮑黎執筆的。他生性傲慢，脾氣暴躁，由於過去在州議會的覆文中我有時對他的文件抨擊稍嚴，因為這些文件事實上是說理淺薄，措辭蠻橫，所以他與我結下了不解之仇，每次我們見面，他總是露出這種仇恨，業主們提出要我和他單獨討論控訴的各項事務，我拒絕了，除了業主們自己以外我不願跟任何人談判。以後，根據鮑黎的建議，他們把我們的控訴交給檢察長和副檢察長，要求他們提出意見和處理辦法，在他們手裡這件案子足足擱了一整年只差八天。在這期間我屢次向業主們要求答覆，但是他們的回答總是他們還沒有接到檢察長和副檢察長的意見。但是當他們接到檢察長和副檢察長的意見時，究竟內容是什麼，我從來未曾知道，因為他們不告訴我。但是他們寫了一篇冗長的咨文（由鮑黎起稿和簽署的）寄給州議會，講到我的控訴書，說我粗魯無禮，措辭不當，同時也替他們自己的行動作了些淺薄的辯解，最後表示如果州議會派遣一個公正坦率的人來跟他們談判，他們願意和解。他們用這種方式暗示我不是這樣的人。

　　所謂措辭不當或是粗魯無禮可能是指我寫給他們的文件中我沒有寫上他們僭取的尊稱「賓夕法尼亞州真正的絕對的業主」，我之所以沒有寫上是因為我認為在這個文件中沒有這個必要，這個文件的目的只是在於把我口頭所講的用文字確定下來。

　　但是在這耽擱期間，州議會已經慫恿田納州長通過一個議案，業主們的財產要像人民的財產一樣納稅，這是爭執中的焦點，州議會也不答覆業主們的咨文了。

　　但是當這個議案送到英國來的時候，業主們根據鮑黎的建議，決定反對由國王加以批准。於是他們在樞密院裡向國王請願，接著樞密院就定期審案，業主們雇用了兩個律師反對這個議案，我也雇用兩個律師擁護這個議案。他們供述這個議案的目的是在使業主的財產負擔過重的捐稅，以便減輕人民的負擔。如果這個法律繼續有效，由於人民對業主有反感，業主們在捐稅負擔方面就只好由人民任意擺佈，他們必然會破產。我們說這個議案並沒有這樣的企圖，結果也絕不會如此，我們說估稅員都是誠實和謹慎的人，他們立誓要公平合理地估稅，如果增加了業主們的稅額，他們每人從減輕自己捐稅中所能期望得到的利益是非常渺小的，他們絕不至於因此毀誓背約。根據我的記憶，這是雙方陳詞的要旨，此外我們強調指出這一法律廢除後的危險後果，因為我們已經發行了十萬鎊金額的紙幣，供給英王使用，用於英王軍務，現在紙幣已經在民間流通，法律一旦廢除，在人民手中的紙幣就成了廢紙了，許多人會因此而破產，將來要發行補助金就完全沒有把握了。我們強調指出業主們損人利己的品質，僅僅因為他們無中生有地害怕他們的財產會負擔過重的捐稅，他們就教唆他人造成這樣巨大的災難。講到這裡，樞密院的一位大臣曼斯菲爾德勳爵站了起來，向我招招手，當律師們正在進行辯論時，把我拉到祕書室裡，問我是否真正相信在執行這法律時業主的財產不致受到歧視。我說當然。他說：「那麼你不會反對立約擔保這一點吧？」我說：「並不反對。」接著他把鮑黎叫了進來，經過一些討論以後，雙方接受了曼斯菲爾德勳爵的建議。樞密院的祕書就起草了這樣一個文件，我和查理先生在上面簽了字，查理先生是賓州的代理人，處理日常事務的，然後曼斯菲爾德勳爵回到了樞密院會議室，最後這條法律就批准了。但是樞密院建議作某些修正，我們也保證把這些修正放在附隨法裡，但是州議會認為無此必要，因為在樞密院的命令到達之前，這個法律的第一年捐稅已經徵收了。州議會指定了一個委員會檢查估稅員的工作，他們委任了幾個業主們的密友作為委員。經過了詳細的調查以後，他們全體一致地簽署了一個報告，證明估稅工作是完全公平無私的。

　　州議會認為我所訂立的契約的第一部分是對於賓州的一個重大貢獻，因為它鞏固了分布在全國各處的紙幣的信用。當我回來時他們正式向我表示感謝。但是業主們恨極了田納州長，因為他批准了這一議案，他們撤銷了他的職務，威脅著要控告他違背他立約遵守的指示。但是他是奉將軍之命而行的，並且是為了英王的軍務，同時他在英國宮廷裡也認識一些有權勢的人，所以他不把這些威脅放在眼裡，這些威脅也從來沒有實現。

　　（全書完）